昭宁四年十月,云门关。
印是关丞用木盘端上来的,盘底垫着一块旧得发白的红布,印面四个字,右下角磨圆了一块。沈砚拿起印翻看印面,看完又放回盘里。
“寄禄官照旧。”温关丞说,“差遣那一栏,只在关事上头添一个权字。”
“城上今天几个人。”
“西边两哨,东边一哨。”温关丞说,“守将在后宅养病,两个月没上城了。”
堂下站着一个人,穿一件灰绸袍,站得比别人靠前半步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那人不说话,眼睛只跟着那方印走。
“这一位是韦相公。”温关丞说,“守将的门客。关里的粮、铁、商队,七成从他手里过。”
韦崇朝上行了个礼,礼很浅,一双眼睛却还挂在印上没挪开。
“沈相公先看什么。”他说,“账都在,前天刚合过。”
“城上。”
韦崇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被沈砚看进了眼里。
“城上的事问匠人。”他说,“账的事问小的。”
沈砚没接话,转身出了堂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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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风从北面来,带沙,打在脸上有点扎。
西城墙的砖是青的,上头压着一层灰。沈砚上了城,往南走二十来步,停在一处垛口前。这一处是新旧的接茬:底下那些砖颜色深,缝里的灰填得实,指甲抠不动;上头三层颜色浅,灰是浮在面上的。
他抠了一下,掉下来的是灰,灰里掺着沙,还有几片扁薄东西,落在垛口平面上,风一吹就要跑。他伸手把它们按住,捏起来一看,是稻壳。
三片,一片半个的。他捏起大的那一片搓了搓,壳是脆的,一搓就成末,没有米气。他心下一跳:年份久的壳一搓就是粉,当年的壳搓开,指尖上会留一点油。
他又抠了两处,第二处还是沙,第三处混着碎草屑。他把那稻壳捏在手里,没有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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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老卒拄着一根拨火棍上来,右手食指缺一节指甲。
“你在这关上几年了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西边这一段什么时候砌的。”
“三年一头,年年补。”贺老卒说,“哪一年砌哪一段,小的记不得。匠人不归小的管。”
“你认得出这样的灰吗。”沈砚把指头上剩的那点灰摊开给他看,“灰里掺沙,掺稻壳。”
贺老卒凑近了看,看了两息。
“认得。”他说,“掺沙的灰便宜。灰里掺三成沙,砌起来快,干得也快。稻壳是垫的,垫了壳,灰不容易裂。”
“关里的墙,掺不掺。”
“西边掺。”贺老卒说,“东边不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东边是前年新砌的,灰是白的,砌的时候小的在底下抬砖。”贺老卒说,“西边这一段,小的没抬过。”
沈砚没再问,把那一片稻壳放进嘴里,用牙咬了一下。壳一咬就碎,碎得没有声音,也没有米的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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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片,是从关里旧案上撕下的边角,两指宽,上头原有一行小字,已经用指甲划掉了。
他从西边的马面起量,往南走,走十步,停,叫人抠一处。
“抠垛口上面那一层灰。”他说,“抠到见沙就停。见沙画一道。”
贺老卒用一根铁钉抠,钉尖钝,抠一下灰落一层,落到第七下带出一粒沙,白得发亮。
“这一处有。”
沈砚在纸片上画一道。再走十步,再抠,这一处一直抠到砖面上,灰是浮的,一层一层下来,抠到底也没有沙。
“这一处没有。”
他不画。
日头偏西时,他从马面走到西南角,又折回来,一共三十七处。他把纸片举起来对着日头看,三十七道杠一道挨着一道——有沙的二十九道,没有沙的八道。
八道里有六道挨在一处,正在西门的门楼底下。他盯着那六道杠,心里发沉。
他把纸片折了三折,塞回袖子里,压在账本外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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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不报。”贺老卒问。
“不报。”
“问不问匠人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那这一段返不返工。”
“不返。”沈砚说,“照旧砌。”
贺老卒把铁钉插回腰上的布带里。
“小的听说,新来的相公头一天都要看账。”他说,“相公不看账。”
“账在仓里。”沈砚说,“墙也在。”
“墙上有数。”
“墙上有数。”
风从垛口上过去,吹起一层面灰。贺老卒侧头躲了一下,眼睛眯起来,断指甲上沾了点灰。沈砚没再解释,墙上的数他已经捏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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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城时,韦崇在城墙根等着。墙根码着一堆备用的砖,砖上盖着草席,席子被风掀起一角,韦崇用鞋尖把席子压回去。
“沈相公看得细。”他说。
“细不细看数。”
“数在小的手上。”韦崇说,“七年,一粒粮、一件铁,进关出关,小的都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小的记得。”韦崇说,“关里的书手不记得,是因为他们不会算。一石粮过三道手,加一次耗,减一次脚钱,他们算到第三道就糊涂了。糊涂的账不能算账,只能算人情。”
“这批砖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今年正月。”韦崇说,“从南边拉来的。砖价涨了,一块七文。”
“砌墙的灰呢。”
“灰是关里自己烧的。”韦崇说,“石在后山,柴是民夫砍的。一样都没从外头买。”
沈砚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灰是关里自己烧的,那就更对上了。
韦崇站在原地,把席子又压了一次。风把席角重新掀起,他没再压,看着那一角在风里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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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是晌午到的,骑一匹枣红马,马背上驮着两只书箱。
“先生,崇京来的一份文书。”他把文书递上来,“枢密院例行的,问关里的墙、仓、匠籍三项,各要一个数。”
“哪一项要得急。”
“墙。”
“墙要什么数。”
“墙的丈尺,垛口多少座,几年一修。”顾无咎说,“底下附了一句:若有不妥,据实以报。”
沈砚把文书翻了一遍,翻到末尾那行小字,又翻回头一页看了一遍。
“这一句是谁添的。”
“不晓得。”顾无咎说,“文书是誊出来的,誊的人不署名。”
“把墙的数填上。”沈砚说,“座数照册子填,几年一修照册子填。”
“那沙呢。”
“沙不填。”
“先生,”顾无咎说,“据实以报四个字就在下头。”
“你据实报沙,下个月来的是查墙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查完墙,拆一段砌一段,砌的还是这个灰。”
顾无咎把文书收起来,收得很慢。“那先生拿那个数做什么。”
沈砚没答话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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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洞底下坐着一个补鞋的老头,坐在一张破草席上,膝头压着一只鞋底,手里一根锥子,扎一下把线拉过去,扎一下再拉过去,不抬头。脚边摆着三双补好的鞋,鞋跟朝外,排得很齐。
沈砚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补一双几文。”
“两文。”老头说,“底子厚的三文。”
“今天补了几双。”
“两双。”老头把锥子从鞋底上拔出来,“都是守城的。他们的鞋烂得比别处快。”
“怎么快。”
“城上走的是砖,砖上有一层沙。”老头说,“沙吃鞋。”
他扎下去把线拉紧,麻线拉过去,在手背上勒出一道白印。
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,放在那双补好的鞋旁边。老头看了一眼钱,没有拿。
“相公没有鞋在我这儿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先放着。”
老头把钱往席子里推了一寸,接着扎他的鞋底。沈砚心里那点凉意又翻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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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署在后街,三间,前头是堂,后头两间住人。夜里他叫人把常平仓的账搬过来,四本,蓝布皮,绳子捆着,绳头发脆。他解开绳,翻到本年那一本。
本年新收,三万石。四月十一日起,分七次入仓,入仓的画字在末页。
他翻到末页,看那七个名字:七行字一个人写的,起笔重,收笔轻,名字底下没手印。他盯着那七行字,额角一跳。
他把袖里的纸片抽出来,摊在案上。纸片上三十七道,末了那一撮壳末还在,被折压得聚在一处。他把壳末倒在案面上,用食指点了一下——壳末是黄的,抿开没有油。
灯芯剪过一回。案角落了一点城上带回的灰,他用指甲把它拨到纸片上,拨进壳末里。
账还摊着。他把账合上,又打开,翻回本年那一页。
本年新收,三万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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