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十一月,云门关。
韦崇请酒,请的是初七。帖子是头一天下午送来的,一张折过的厚纸,上头写着时辰和门牌,没一个多余的字。
沈砚去了,只带顾无咎,没有随从。
韦崇的宅子在仓西边,三进,前头一进摆货,中间一进住人,最后一进是库。院里搭着一个火盆,炭是新添的,盆沿上架着一张铁网。堂里摆了一张方桌,桌上四个碟:一碟腌菜,一碟羊杂,一碟盐豆,一碟干鱼。干鱼是从南边带来的,切得很薄。
酒是关外来的,坛口封着泥。韦崇自己敲开泥封,先给沈砚倒了一碗,再给顾无咎倒,最后倒自己的。
“关里没有好酒。”他说,“这一坛是去年从鹿鸣镇带回来的。”
“去年带回来的酒,今天才开。”沈砚说。
“等客人。”
堂里有一个老仆,六十来岁,添炭的时候不说话。炭添完他退到门边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前。韦崇叫他添酒,他添了,又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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韦崇吃饭快,说话也快。他不谈城,不谈斗,不谈仓。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竹签,在桌面上排酒杯,四只酒杯,一字排开。
“这是七年。”他指着第一只,“这是六年。”第二只。“这是五年。”第三只。第四只他没有推,摆在原处。
“关里过粮,走三道手。”他说,“头一道是入仓,仓吏记数;第二道是支粮,书手记数;第三道是脚钱,小的记数。三道手里的数,谁都不肯记全。仓吏记的是入,不记出,出了仓就不算他的;书手记的是出,不记入,入了仓也不进他的册子。到了小的这里,两头都要接,接上就露馅。”
“所以数在你手上。”沈砚说。
“数在小的手上。”韦崇说,“别人记不清,不是不记得,是不会算。一石粮过三道手,加一次耗,减一次脚钱,再添一次转脚的损耗。他们算到第三道就糊涂了,糊涂了就画字。画字容易,小的替他们算难。”
顾无咎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筷子停在碟子沿上。
“三道手的册子,都在谁手上。”他问。
“在小的屋里。”韦崇说,“相公要看,小的这就去取。”
“不看。”沈砚说。
“七年。”沈砚说,“你算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韦崇把第二只酒杯往前推了一寸,“元年以前,关里的粮是另一本账。元年以后,一本。”
“为什么元年以后是一本。”
“因为元年以后,关里的仓换了一个管账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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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了三巡,韦崇说到粮。
“明年正月,关里的粮要短。”他说,“短八百石上下。二月初春汛,璞水北岸的渡口开,粮能进来,可价要涨。”
“涨多少。”
“去年秋是一百六十二文一石。今年腊月,怕是要到二百一十。”
“你手上有多少。”
“小的能凑八千石。”韦崇说,“不在关里买,从南边调。二月初到,一石二百一十文,脚钱小的出。”
“一百七十八。”沈砚说。
“一百七十八是去年秋天关外卖粮的价。”韦崇说,“今年腊月的粮不认去年的价。”
“那八千石,从哪条路来。”
“南边的官道。不进榷场,绕东边的旧驿路。”
“过不过界。”
韦崇把第三只酒杯拿起来,倒了半碗酒,一口喝了。
“小的这七年,往关里搬过多少粮,相公可以一本一本查。”他说,“从关里往外卖过多少粮,一粒也没有。”
“一粒。”
“一粒。”韦崇说,“关里的粮是关里的。小的做的是脚钱,不是粮。”
沈砚把碗里剩的酒喝了。酒是凉的,碗底落了一点泥。
“一百七十八。”他说。
“二百一十。”
“一百七十八。”
“沈相公。”韦崇说,“这是利。脸面不值钱。相公上月封小的的斗,小的在关里丢了脸,可斗封在库里,小的一粒粮没丢。脸丢了,过几个月能捡回来;粮丢了,捡不回来。”
“这八千石,”沈砚说,“我算一算。”
“相公算。”韦崇说,“账不怕人算。怕人算的账,小的不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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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出宅子,天已经黑透。十一月的风从北面下来,不带沙,带霜。顾无咎把领子立起来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先生。”他说,“八千石二百一十文,比去年贵三十八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关里没钱。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榷场的抽解钱还在路上。”
“那也不能按二百一十买。”
“不能。”
顾无咎还要说,沈砚已经拐进了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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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韦崇的宅子回衙署,走仓巷最近。仓巷两边的墙比人高,墙是夯的土墙,墙头上抹了一层泥,泥上长着几棵枯草。巷子的地面是砖铺的,砖是旧的,中间被车碾出一道浅沟,沟里存着土。
巷子太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,顾无咎就走到他后头去。
沈砚走到巷子中间,停下来,蹲下去数砖,数的是横排:从左墙根数到右墙根,八块。他又站起来,张开两只胳膊往两边伸,两只手一左一右,指尖都碰到了墙,手背上的骨头蹭下一层细土。
从仓巷出去,他又去衙后那条巷子数了一回,横着十四块砖。他站进去伸手,两只手离墙都还有一段。
关里的砖半尺一块。八块和十四块,差六块,三尺。
顾无咎跟在后头,看他数完砖又伸手,伸手又数。
“先生。”
“这条巷子窄三尺。”沈砚说。
“窄三尺怎么了。”
沈砚没答话,心里发沉:这窄下去的三尺,早被人圈进自家院墙里了。他往回走,走回仓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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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巷的墙根码着空袋。巷子里过来一个挑担的脚夫,担子两头是空筐。他远远看见前头有人,先把担子放下,侧着身子贴到墙上,等人过去。沈砚从他跟前过的时候,筐沿蹭到了他的袖子。脚夫没有出声,挑起担子接着走。
一摞一摞,袋口朝外,有的摞到人腰,有的摞到人肩。袋是麻的,用过的,袋面上留着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,是粮装满了撑出来的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最上头那几只袋被吹得动了一下,袋口的绳头在墙上蹭。
沈砚走到最里头那一摞跟前。最上头那只袋,袋口没有扎。他伸手进去,摸到袋底,摸出一把粟。粟是干的,粒粒都在,指尖上留着一点糠。他把粟倒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倒回袋里。
“这些袋是谁的。”他问。
“仓里的。”顾无咎说,“空袋都堆在这一条巷子里,仓吏说方便过数。”
“过什么数。”
“袋数是仓里的家什数。”顾无咎说,“袋也算物,也要入册。”
沈砚把那只袋从摞上抽下来。抽下来的时候,袋底下压着的另一只袋露出来,袋面上有一个印。
印是方的,印在袋子的中腰上,颜色偏黄,已经不新了。四个字,字是夏地的写法,笔画方直,收笔带钩。四个字他认不全,只认得末尾那一个“记”。
去年秋天,关里押过两车素器。货单压在席子底下,纸角上盖着一枚印。他当时把那枚印描过一遍,描在纸上,纸上留下四个方直的笔画。
他把那四个字在袋面上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背脊一寒:去年那两车素器的印,和袋上这一枚,怕是一枚。
风从巷口进来,把袋口那根绳头吹起来,在墙上敲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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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只袋卷起来,夹在腋下,往回走。走到巷口,他停住了。衙署的灯在后街那边亮着,一点黄的,落在墙上。巷子里没有灯,两边的墙往上长,长到看不见顶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他心里已经串起来了:袋上的印、仓巷窄的三尺、今晚这桌酒,全连在一条线上。
顾无咎在巷口等着,等了有一会儿,走过去一步。
“先生。”
沈砚把腋下的袋换了一只胳膊夹着。
“明天把去年秋天榷场的路引旧档搬出来。”他说,“九月那两车素器,货单上那一枚印,我要看原纸。”
“是。”
“袋上的印,和货单上的印,是不是同一枚。”
“先生自己看。”
“我看。”
他把那只袋夹紧了些,从巷口走出去,走的时候脚步不快。袋口那根绳头松了,垂下来半尺,他没有系,就让它垂着。袋面上的那个方印朝外,印花在夜里看不出颜色,只看出四个字的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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