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七章 青娘带来的城图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白城与鹿鸣镇。

图是十二月十一到白城的，包在一块油布里。她在帐门口把油布抖了一下，沙落下来。

沙是白的，细，落在毡上像一层盐。白城的沙是黄的，掺碱，抓一把会涩手。这一层不涩。

帐外有人在扫毡上的沙，扫帚一下一下，沙被扫到帐脚。

送图的人站在门外，脚上裹着毡靴，靴面上还粘着那种白沙。

“路上怎么样。”她问。

“出关的时候走了一列。”送图的人说，“十九骑，一匹也没有散开。”

“关口上有人看见没有。”

“沙地上没有人。”

“那一列走的是慢步。”

“慢步。”

她点了一下头，让人带他下去吃饭。饭是羊肉汤，汤里放盐，不放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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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是两张纸裱的，摊开有三尺长，画的是云门关。

画的人手很稳。城墙的路数一笔接一笔，一笔压着一笔的收笔，没有断线。西墙一千一百步，东墙九百步；垛口一座一座画出来，画到西门那一段，垛口的线密了一层。城门画了两个，水门画在东北角，画得比城门小一半。城里的井也有，三十几口，画的是圈，圈里点一个点。

图上所有的字都是昭人的写法。

她数了三遍垛口。第一遍数完是一百三十七，第二遍是一百三十六，第三遍她换了数法，从西门的门楼往南数，数出一百三十七。

图的右上角有一处折痕，折痕是旧的，折过很多回。西城墙靠北那一段上，被人用朱笔圈了一处。圈画得不圆，起笔重，收笔重，中间那一段反倒轻。

她拿指头在那一个圈上按了一下，指头上带下一点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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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图是十二月十二，在王庭的帐房里。都罗把册子摆在案上，册子开着，等图。

她把描的那一份摊开，铺在册子旁边。描本是她自己描的，十一日夜里描的，描了一夜，灯火剪过三回。纸是关里带回来的那种薄纸，透，字对着灯能看出反面。

“原图在商人手里。”她说，“小的只留了一份描的。描的比原的薄，可数是一样的。垛口一百三十七，井三十四，水门一处。”

都罗没有看图。他先看那一页册子上印好的格子。

“图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小的拿钱买的，钱是真的，付的是现钱。”

都罗把笔蘸了墨。

“买图的路上，小的摔了一匹马。马是青的，前腿折了，小的让人在路边剥了皮。”

都罗在册子第一格写了一行。

“王庭要不要，小的都不亏。”她说，“小的这半年的路费是从别处挣的。”

都罗在第二格写了一行。他写完抬起头。

“图上圈的那一处。”她说，“是西墙靠北新砌的一段。砌了不到半年，砖是新的，灰也是新的。”

都罗的笔停在半空。

“新到什么地步。”

“图上没有画年月。”她说，“画图的人只画了墙，没有画日子。这一段新，是小的自己看出来告诉王庭的。”

都罗把笔落下去，在第三格写字。他写字的时候笔压得很重，纸背面能看出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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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画图的是谁。”

“画的人不署名。”她说。

“他叫什么。”

“小的没有问。”

都罗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
“你卖一张不知道谁画的图给王庭。”

“买图的路上，小的问过价，没有问过名字。”她说，“问了名字，这一张图就不止这个价了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他不笑，脸上也没有别的。

“王庭给你多少。”他说。

“王庭看着给。”

“三十贯。”都罗说，“缎二匹，册上写的是通译的赏。”

“谢王庭。”

都罗把描本卷起来，用一根麻线捆上，捆了三道，捆完摆在册子上面。
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，“图上圈的那一处，你自己也想知道是谁画的。”

“小的想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说。”

“小的说的是图上有的。”她说，“图上没有的，小的不知道。”

都罗没有再问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，站起来的时候先把描本拿在左手，右手空着，出门的时候没有扶门框。

“没藏阿罗要头阵。”她在他背后说了一句。

都罗停了一下。

“他不是要打仗。”她说，“他要的是头一个进城。”

都罗没有回头。他把这一句也记住了，记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，册子上没有这一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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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鸣镇是十二月十四。榷场上的雪化了半夜，早上场心里一层薄冰，脚夫都踩在草袋上走。草袋是场上的，一面磨得发白。场北那根界碑上的字被雪水泡过，一面的字看得清，另外两面看不清。

南边来的商队在西北角，占了三间货棚。商队是乞丹人的字号，旗子是黑的，旗上一行白字。他们收的是铁料，一担一百斤，收来运到南边的铺子里去打农具。

她在货棚里和商队的掌事对价。

“明年的料价。”她说，“一担四贯二百文。二月初交货，价不随市面涨。”

掌事把算筹在案上排开。

“四贯二。”他说，“今年秋天是三贯九百。”

“今年秋天赤谷的炉停过两回。”她说，“一回是没料，一回是豪酋把料扣在营门口。”

“扣了多久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掌事把算筹收拢。

“一担四贯二，小的能认。”他说，“可有一件：赤谷上月换了尺。小的们按老尺收，一担要少两斤。”

“换了尺是王庭的令。”她说，“新尺短，一担按新尺量，得多添两斤半。这两斤半小的替你们算进去，交货的时候小的在场，一担一担看着量。”

“你在场，小的睡得着。”

“小的抽一成，一担三十文。”她说，“三百担，九贯。先付十贯，剩下的交货再付。”

掌事当场取钱。钱是串好的，十贯，一串一千文，装在两个布口袋里。他把口袋推过来，推得很慢，推到一半，又收回去一寸。

“青娘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南边那头，十一月里出了个新价。”掌事说，“云门关挂了一块牌，官里平籴，粟一石一百七十二文。挂上去的当天，市价从一百九十二落到一百七十。一斗落两文。”

她的手指在钱袋上停了一下，手心一紧。

“什么时候挂的。”

“腊月初四。”

“消息走了几天。”

“八天。”

“八天。”她说。

她把两个钱袋收进袖子里，收的时候一只袋子先进去，另一只她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放。出门的时候她在门槛上把靴底蹭了两下，蹭掉一层薄冰。

雪水从货棚的檐上滴下来，一滴一滴落在草袋上。场心里有个卖热水的挑子，一文一碗。脚夫喝完了把碗搁在草袋上，碗底化了冰，碗就粘在草袋上，提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层草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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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白城是十五日的夜里。帐里烧着牛粪，火不旺，铁架上坐着一壶水，壶嘴在响。她把外袄脱了，挂在帐门那边的木钉上，坐下来。

她先数钱。两袋现钱，一袋十贯，一袋是王庭给的三十贯，还有缎二匹，卷着搁在铺上。三十贯那一袋的绳子是新的，捆得紧，她解开，数了五串，又捆上。

数完她把油布从铺底下抽出来。原图还在油布里，折成八折。她在膝上展开，一折一折抚平，抚到最后那一折，纸发出一点声音。

图上那一处朱笔的圈，从正面看是一道红，颜色已经沉下去。她把灯挪近，挪到离纸只有两指。

圈那一处正落在西城墙靠北那一段上，圈里框着六七座垛口。她把图翻过来。

背面还是白的。灯从底下照着，那一道朱笔的红从正面透过来，比她想的深。她把脸凑近了看，红不只是透了一层。

图是两张纸裱的，背面那一层能看见红，红在背面又印到了桌上垫着的那张纸上。她换了一张手，把图提起来。

三层纸上头，都有一道红的弧线，起笔重，收笔重，中间那一段轻。她盯着那道红，心里一紧：描图的人，把劲全下在这一圈上了。

她把图重新折起来，折成八折，折得和原来一样，塞回油布，油布塞回袖子里。袖子另一头是那两个钱袋，她把钱袋往外挪了半寸，让图贴着自己的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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