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零九章 牟尼赞第三次开价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赤谷。

牟尼赞是第三次来的。前两次分别在去年八月和十一月：第一次他带了两车煤，第二次带了一匹青马，两次都没谈成，两车煤卸在营门口，马牵回去了。

这一次他来的时候正下着雪。车辕上结了冰，进营门的时候车轮在冰上横了一下，赶车的跳下来拿脚蹬住，才没撞到料棚。

他先进耳房，把腰上的皮绳解下来，把那块铜牌搁在案上。铜牌两指宽，一掌长，上头刻着矿名，底下刻着一个字。牌面被手磨得发亮，边上有一道磕。

“价还是那个价。”他说。

案子是拼的，两块木板，中间开着一道缝，缝里落着炉灰。屋里烧了一盆炭，炭是次等的，烟大，窗户纸被熏黑了一片。

苏澪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本册子，册子上压着一截短炭。

“量呢。”

“量还是那个量。”

“去年八月你也是这两个字。”她说，“十一月还是这两个字。”

“价不涨，量就不能涨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矿是我的，人是我的，路也是我的。你从坡上往下走三十里，一路上每一道卡子都认得这块牌子，不认得我的人。”

“牌子我认得。”

“认得就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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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起案上那截短炭，在册子空白的一页上画了一个方框。

“这是我的炉。”她在方框里画了三条竖线，“三座炉在烧你的料，另外三座闲了两个月了。”

“为什么闲。”

“因为料不够。”

“料不够就加价。”

“加价不加量，料还是不够。”

牟尼赞把两只手摊在案上，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，口子边上结着黑。

“你说。”他说。

“王庭的路有两条。”她把炭搁下，“一条是你这条，从你的矿往东，走五十里进赤谷。另一条是从鹿鸣镇榷场绕，从南边上来的货，走到赤谷，要多走二十天。”

“那你就走南边。”

“二十天里，我这三座炉要停两座。”她拿指头在方框上敲了两下，“停两座，一天少出四百方料。二十天，少出八千方。”

牟尼赞没有说话，把铜牌拿起来，在手里翻了半圈，又搁回案上，磕的那一面朝下。

“八千方料，”她说，“你一年给我多少。”

“三千二百方。”

“那你算一算，谁的价高。”

牟尼赞伸手在册子边上拨了一下那截短炭。炭头在纸上留下一道黑印。

“南边的货我见过。”他说，“前年我在鹿鸣镇住过七天。那边一车料的价，比我的低两成。可那边一车料，从南边上到赤谷，路上要换三次车，换车的地方没有棚，料得卸下来堆在野地里。去年秋天那场雨，你有几车料是淋过的。”

“淋过七车。”

“那七车你用了没有。”

“用了。”

“用得不顺。”

“用了就好。”她说，“淋过的料也是料。”

牟尼赞把短炭丢回册子上。

“你想让我信，南边的路走不通。”

“我没让你信。”她说，“我把二十天算给你，你怎么算，是你的事。”

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。窗户纸上的影子动了一动，是外头有人走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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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尼赞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。椅子腿短了一截，靠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，他抬手扶住案沿。

“你的意思我明白。”他说，“你不加价，我也不能少赚。”

“我没有说不加价。”

“你刚才说谁的价高。”

“我说的是二十天。”她说，“二十天我停炉，停炉的钱不归你，也不归我，归白城。白城的册子上写的是这个月出料多少。出得少，明年拨给我的料就少。料少，我更要买你的。”

“那你还是要买我的。”

“我要买。”她说，“你一年三千二百方，我要四千。”

“四千不行。”

“三千八百四十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加两成。”

牟尼赞把铜牌拿起来，两只手捏着，捏了一会儿。铜牌上的字被他拇指按住了半边。

“加两成。”他说，“四百八十方。”

“四百八十方。”

“我有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亲手在这块牌上刻一个记号。”他把铜牌推过来，推过案缝，推到她手边，“刻了，这块牌就认你。往后我运料进赤谷，牌一亮，你的料工直接点数，不用再报都罗。”

苏澪看着那块铜牌。铜牌上有磕，磕口里嵌着黑。她自己那本册子的封皮上，也有一块这样的黑。她头皮一麻。

“牌是王庭的册子上没有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
“牌是我的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刻不刻，你自己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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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。木箱里是她的家伙：一根铜尺，一柄小锤，三根錾子，一盒磨料。她抽出最细的那根錾子，回案边坐下。炭盆的火烤着，錾子握在手里不凉。

“刻哪儿。”

“牌背上。”

她把铜牌翻过去，牌背是光的，只有两道细划。她左手按住牌，右手拿錾子，在小锤上敲了第一下。

第一下打出一个点。第二下从点往下去，第三下往里收。她敲了六下，敲出一竖，从右上角斜着下来，尾端压了一点。

那道痕不长，一指节。痕尾压的那一点比痕深，錾尖在那里顿了一下。

刻完她把铜牌推回去。

牟尼赞拿起来看，把牌举到窗户跟前，就着灰白的天光看了一遍，又转过来看正面的矿名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一个记号。”

“记号有个意思。”
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看见这个记号，就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。”

“刻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牟尼赞把铜牌又看了一遍，把指头在那道痕上摸了两下，摸完把牌穿回皮绳上。

“名字值钱。”他说，“记号不值钱。”

“记号认得出来。”

“认得出来也就是一道斜的。”

他把皮绳系回腰上，绳子在棉袄外面勒出一道印。那道印是旧的，颜色比别处深。

“下回我来，就认这道。”他说。

“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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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尼赞是午前走的，雪停了。院子里那两车煤卸在东墙根，卸的人拿锹拍了两下，拍平了。

临上车他回过头。

“你那个记号，”他说，“我那边六个兄弟都认得出来？”

“认得出。”

“认得出就好。”他说，“开春矿上出第一批，出的第一批要分利。分利的日子在三月，谁手上多两成，谁就少拿两成。”

“你回去怎么说。”

“我就说，赤谷的炉子停一半。”

苏澪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。

“你回去就说，赤谷的炉子停一半。”她说，“这一句是真的。”

牟尼赞没有再说，抬手把车辕上的冰敲掉一块，冰块落在车斗里，滚了两下，停在煤堆上。

车走了，车轮在冰上走得很慢，走出营门往东，辙印一深一浅。

石朵从料棚里出来，站在阶上看那两车煤。

“加了两成。”她说，“那他回去要跟他兄弟吵一架。”

“六个兄弟。”

“那要吵六架。”

苏澪往炉房走，走到半路她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车煤。煤块上有雪，雪化了一点，把最上层的碎煤洇黑了。

“石朵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今天那三座炉，把火口都撑开半分。”她说，“料够烧到二月了。”

石朵应了一声，转身往炉房跑。跑到棚口又回头喊了一句什么，风把话吹散了，没听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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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他在料棚门口把那本册子翻到新添的那一页，一笔一笔看下去。看到最后一行，他停住了。

“牟尼赞的料，加了四百八十方。”

“加了。”

“他的条件是什么。”

“条件是他在牌上刻一个记号。”她说，“我刻了。”

都罗把册子往手里一拍，没拍出声音，册子厚。苏澪看在眼里。

“刻的是谁的名字。”

“不是名字。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苏澪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最细的錾子，在料棚的门板上划了一下。一竖，从右上角斜下去，尾端顿了一点。

都罗看了三息。他把册子翻开，在新添的那一页后头又写了一行，写完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，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步子还是匀的。

当天午后，营里的点名报了这一笔。念到“牟尼赞加料四百八十方，另刻一记号”的时候，都罗念得跟念别的一样平，一个字没多。

营里没有人问那个记号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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