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二章 土台上试的那一响

天授二十六年三月，赤谷关外土台。

土台在赤谷关西边八里，是去年秋天垫的。台子三层，底下是夯的，顶上铺的是碎石子。台子南边一里地，是一片空地，长着枯草，草根上还有雪。

试的那天是二月二十四。辰时到的台，风从西北来，一阵一阵。

第一响在巳时出。台子上六个人，四个人扶架子，一个看火，一个听令。管口朝南，抬起来一点点，对着空地东头的土坡。点火的人蹲在侧面，手上缠着一块湿布，点着就往后撤了四步。

响的时候声音不脆，闷，像把一袋沙子摔在地上。烟从管口喷出去一丈多，白的，散得慢。

落点没人看见。看火的那个人先站起来，跑到台前头往南看。看了一息，回头喊：“东边！”

东边是那片土坡。坡面上什么都没有动，坡后头二十来步，草倒了一小片。

都罗的人在台子东边站着。一共四个，手里拿着竹竿和绳子。头一个走得快，走到草倒的那一片，把竹竿插进土里，插了两下才插住。第二个人拿绳子从台前量过去，过来报数。

“偏东，四十三步。”

都罗拿笔在册子上写。他写的是这个数，一个字不多。

“写的是落点。”苏澪说。

“写的是落点。”

“没写打哪儿。”

“册子上一栏写落点，一栏写时辰。”都罗说，“打哪儿是打的人的事。”

风把册子掀了一下，他用手压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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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响在午时前。这一回把管口抬了半分，架子底下垫了一块木楔。垫楔的时候她自己过去，蹲下，把木楔塞进架子右前脚，敲了两下。敲完她退回来，站在台子侧面。

“火药是新调的。”看火的说。

“新调的。”

“上一回那炉没筛净。”

“这一回筛过了。”她说，“点。”

点火的人这回只走了三步。响的时候比上一回闷，闷完还带了一声长的尾音，拖出去半里地才散。

这一次落点有人看见。看不见东西飞，只看见前面那片空地上，草中间起了一柱土。土柱起的地方离上一回的竹竿有十几步远。

“落在空地上。”报数的人说，“离头一根竿，十七步。”

“空地上有人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都罗把这一笔写上。写到“空地”两个字的时候，他笔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是谁偏的。”

“架子晃。”她说，“右前脚垫了一块楔，垫得厚了半指。”

都罗把这一句也写上。写完他把册子合上，走到台子跟前，用脚在夯土上跺了两下。

“台子不硬。”

“开春要夯。”

“夯了再试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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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台是未时。六个人拆架子，拆得很慢，管子从架子上卸下来，垫在两根木头上。管子外头被烟熏了一层黄，摸上去有一层细粉。她用袖子擦了一截，擦出底下的铁色。

都罗的人把两根竹竿留在原地，没有拔。他还叫人拿石头围了两堆，堆在竿子边上，怕雪化了找不到。

“竿子留着。”

“留着。”苏澪说，“下回试还量这两根。”

她把手上的粉在裤子上擦了两下，走到都罗跟前。

“有一件事要请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四十一个料工。”她说，“我要见他们。”

都罗把腋下的册子抽出来，翻到中间那一页。那一页上是四十一个名字，名字底下画着一道横，横底下添了三个字。

“见他们做什么。”

“问云门的墙。”

“问墙做什么。”

“墙的厚薄，墙里的填土，哪一段是砖哪一段是夯。”她说，“我做个东西，要知道往哪儿打。云门的西墙，我手上现在只有一张图。图上那一段墙画成了一条线。”

“图是耶律青卖的。”

“图是真的。”

“图是真的，线是假的。”都罗说，“你要问墙，得有人认得墙。”

“所以我要见他们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回去，翻到空白的一页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一个人问。”

“一个人问。”

“问出来的话要入册。”都罗说，“谁答的，答的是哪一段，写清楚。这一本册子是我递上去的，你问出来的话，我不能不知道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都罗说，“他们不是你营里的人。你问完了，人归旧主。”

“我只要问。”苏澪说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转身跟着那四个人走了。四个人扛着绳子，绳子在雪地上拖着，拖出四条浅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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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那四十一个人是二月二十六。地方在营西头那排旧棚。棚子上一回漏的地方已经堵了，堵的是料棚后头的旧草，草是干的，塞进去以后用木条压住。棚里没有火，地上铺着两条旧被，被面黑，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四十一个人站成两排。他们穿的是转手时给的旧棉袄，长短不一。手上都有冻疮，有的裂了口，口子上结着黑。他们站在那儿，没有人说话，眼睛都看着地面。

都罗站在棚口，手里拿着册子。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，是旧主派来的管事。

苏澪走进去，站在这两排人前头，看了一遍。第一排九个，第二排十一个，后排二十一个，靠着墙根。她看得很慢，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。

棚子里很静。外头有风，把棚顶的草吹得响。

“苏匠师。”都罗说，“问吧。”

她没有开口。她又看了一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快，看到最后那几个的时候，她把眼睛停在一个人身上。那人个子不高，两只手垂在身前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。

她收了眼睛，心里发紧。

“这些人，”她说，“我要了。”

都罗的笔停在册子上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四十一个人，全要。”她说，“进我营里做料工。”

“你要问的话呢。”

“不问了。”

“一句都不问。”

“一句不问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，翻到那四十一个名字那一页。

“你不要我问了。”

“不要。”

“那我这一栏怎么写。”

“写调人。”她说，“四十一名料工，从旧主名下调到赤谷匠作营。谁画的字，谁认。”

旧主派来的管事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人是我们买来的。”他说，“工钱是我们垫的。”

“垫了多少。”

“一个人七贯。”

“四十一乘七。”她说，“二百八十七贯。这一笔我记在营里的料账上，从这一季的料里折给你。”

管事看了都罗一眼。都罗没有看他，看着册子。

“折价要旧主画字。”

“让他画。”

管事退回去半步。棚里四十一个人没有一个抬头，只有手背上有疤的那一个抬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她转身出了棚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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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棚的时候日头正好。都罗跟出来，在棚口那一片踩硬的雪地上站住。他把册子夹在腋下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。

“你到底是为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营里缺料工。”

“营里缺料工，白城会拨。”

“拨下来的是五十个，来的是四十一个。”她说，“再拨一回，又少九个。”

“那也不该是这一批。”

“这一批好用。”

都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把册子翻开，翻到那四十一个名字那一页。

“这些人进你的营。”他说，“名字还是在旧主的册子上。他们在你营里做一天活，旧主拿一天的工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要是问出话来，我那一栏就能写答话。”他说，“你不问，那一栏就是空的。空着的一栏，白城要问。”

“你写调人。”

“调人也是空的。”

“空着就空着。”她说，“我先要人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这一回合得很响。他走了，走到营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那排旧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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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四十一个人当天午后搬进了匠作营西边的料工棚。营里给他们发了四床新被，被面是粗布的，蓝的。

石朵拿着一张粗纸从棚里出来，纸上写着四十一个名字。她走到炉台边，把纸递过去。

“抄完了。”

苏澪接过来，从头看到尾。

“认得墙的那一个，手上有疤的，从头一个数起，第二十七个。”

“哪一个。”

石朵把纸接回去，重新数了一遍，在第二十七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她画完把纸递回来。

“圈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要问他什么。”

苏澪把纸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袖子。

“不问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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