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 围城第一夜

昭宁五年五月／天授二十七年五月，云门关下。

先到的是马蹄声，从西边来，走了半个时辰没有断。

沈砚在城上，扶着垛口往下听，心里发沉。马蹄声在关外三里处停住了，停了不久，又有新的响起来，压在前头的声上。他数了一阵，数不清，只记下一个大约：两千骑往上。

日头落下去的时候，关外的地上开始起土。土是干的，马蹄踩起来，一片一片浮在半空，被风往东推，推到墙根底下就散了。

关外的人在扎营。帐篷是白的，一顶一顶从西边往北铺，铺到看不清为止。有人点了火，火是一堆一堆的，不是一顶帐篷一堆，是隔五顶一堆，堆与堆之间的距离一样。

“数火堆？”吴百长在边上问。

“不数火堆。”沈砚说，“数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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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城的时候，天全黑了。从城上到衙里，要过三条巷子。第一条巷子里有一户人家在搬家，担子挑着两口箱，箱子底下垫着草。第二条巷子口上挂着两块肉，风一吹，肉在钩子上转。第三条巷子没有人。

衙里掌了灯。案上摊着三张纸：一张是井的，一张是班的，一张是城墙的桩位。他把井那张挪到最上头。

三十七口井，分六班。东半城的十四口，一班；西半城的十一口，二班；靠水门的五口，三班；粮库的三口，四班；关署的两口，五班；剩下的两口在旧庙地基上，六班。

每班两个人，一个提水，一个记账。记的不是提了多少桶，记的是井里的水位。

“水位也记？”书办问。

“记。”沈砚说，“每天卯时量一回，记在纸上。水下去得快，说明人在耗水；水下去得慢，说明井堵了。”

“堵了怎么办。”

“堵一口，就少一口。”

他把班的次序写在纸上，写的是一夜六班，每班一个时辰。班与班之间换人的时候，换的人在井台上不准说话，只准对一下手里的牌子。

牌子是竹的，刻了号，一号到六号。

“为什么不准说话。”书办又问。

“夜里的话传得远。”沈砚说，“井都在院子里，院子里有墙。墙能挡人，挡不住声。”

写到最后一行，他停了一下，把笔放下。

“关里有多少盏灯。”

“官署里一百四十，”书办说，“民户的自己点，没数过。”

“去数。今夜数。”

“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看城外怎么数我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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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那一片灯，是戌时以后亮起来的。苏澪在土台上。土台在营的西半边，比地面高两丈，是一个夯出来的方台，四面护着土墙。

她正让人把台往西挪。

“三十步。”她说。

“三十步是多少。”都罗站在台下问。

“我做了一条绳，绳上打了一个结。”她说，“结到台脚，往前拉，拉三个结。”

“为什么要挪。”

“现在这个位置，管子抬到最高，落点落在墙头那一排垛口上。”她说，“垛口是活的。垛口塌一段，下一炮就要重新算。”

“挪了就不落在垛口上？”

“挪三十步，落点落在垛口后面的墙上。”她说，“墙是死的。”

都罗拿出册子，把她这一句记下来，然后问了一个数。

“要多久。”

“拆台脚，抬三根杠，垫土，夯。”她说，“一夜。”

“今夜挪，明天就能打？”

“明天要校一遍。”她说，“校两炮。”

都罗在册子上添了几个字，把册子合上，走了。他走的时候绕开了土台上吊着的那根铁。

石朵在台下抱着一卷绳，抬着头看她。

“姐姐，那个绳上的结是什么时候打的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“上个月就知道要挪？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已经算好了。她把绳从石朵手里接过来，把绳头在地上的木桩上绕了三圈，压住。

“记数。”她说。

“记什么数。”

“今夜城里的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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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那边，一个时辰换一班。第一班是亥时，第二班子时。换班的人在井台上对牌子，不说话。牌子碰一下，响一声。响完，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走开，一个上来，一个下去。

水桶是新的，箍是铁的，底上垫了一块布。桶装满水是三十斤。一夜下来，五口靠水门的井，一井提四十桶。

水门里侧的沟是新挖的，两尺宽，一尺半深。夜班灌水，从水门内往外灌，先把沟灌满，再把闸口堵上。灌满一次要一个半时辰。

“灌满做什么。”老书办在沟边站着，手里提着灯。

“水在门里，火就进不来。”沈砚说。

“火为什么要进水里。”

“火不走水里。”沈砚说，“火走的是门。门后头有水，火烧过来，先烧水面上那一层浮的东西。烧完了，门就还是门。”

老书办提着灯没有再问。他往沟里看，看了很久。灯照在水面上，水是黄的，上头浮着几根草。

城头上开始点灯。灯是一个一个点的，从西门往东，再往北。点灯的人拿一根长竿，竿头上绑着火。一盏灯两钱油，一夜一城是一千一百盏。

“这么多。”吴百长说。

“点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为什么不省一半。”

“省一半，城外就数不清我们有多少人。”沈砚说，“他们要数。数出来的数，他们要写进册子。册子上的数错了，后头的东西都会错。”

“错在哪儿。”

“错在料上。”沈砚说，“数错一个人，就多算一份粮，多备一份料。多备的东西用不上，摆在营里，他就要写下来为什么没用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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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以后，两边都在数。城里数灯的是一队差役，两个人一组，从东往西数，数到一半换人重新数。数出来一千一百盏。

城外数灯的，是苏澪带的三个人，站在土台上，从北往南。月亮不好，是初三初四那种月亮，只有一条窄的。灯在黑暗里只是一个点，远一点的两个点会并成一个，数的人要一直盯着那一处，看它有没有分开。

“北边那一堆，是六百八十。”石朵报。

“再数。”

“七百二十。”

“再数。”

“七百。”石朵说，“城上的灯不动，城外的灯在走。”

“那就按不动的数。”

最后报上来的数是八百盏。她把这个数写在自己的纸上。写完她问了一句：城里的灯是不是都点着了。

“看着像都点着了。”

“不是。”她说，“东南角上有三个院子是黑的。”

都罗这时候从台下过来，要她报挪台的进度。

“台脚拆了两根。”

“今夜挪不完，明天就少打半天。”

“挪得完。”她说。

台脚抬起来的时候，铁杠压进土里，土上印出一道一道的痕。杠子底下垫了木板，木板是湿的，压下去有水。三个班轮着抬，抬到丑时，土台往西挪了三十步。

她站在新台子边上，往东看。城里的灯还是那么多，一盏没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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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得早。五月的天亮得快，先是一层灰，然后才是白。灰的时候，灯还亮着，灯在灰里发黄，看不出形。

城上的人先发现的是这个：城外那一片灯，比昨天夜里的多。昨晚数的是八百。天亮时数，是一千七百三十。

吴百长在城头上数了三遍，数完从城上跑下来，跑到衙里，进门就报。

“昨晚八百，今早一千七百三十。”

沈砚把笔搁下。

“是不是新来的兵。”

“灯的位置没变。”吴百长说，“一堆一堆，都在原来的地方，一堆也没挪。就是多了。”

“多了多少。”

“多了一倍。”

沈砚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的枣树上有一只雀，落下来，又飞走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往城上去。

站在城上看城外那一片灯，灯在晨光里很浅，白底的黄。风从西边过来，带着一点土腥。他一个一个数过去，数到南边，停住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南边那一片，昨天夜里是黑的。

天亮的时候，那一片也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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