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八章 头阵死了一百七十

天授二十七年六月，云门关外。

八月里，头阵顶在城墙下打了三天。头阵是没藏阿罗的部。头一天上去四百人，回来的三百二十个；第二天上去三百八十个，回来的二百九十；第三天上去三百个，回来不到一百五。

三天加起来，一百七十个人没有回来。城墙还站着。

西墙第三垛上那道塌口又补了一回。这回他们补得比前两回快，天黑以后上人，天亮之前补完，补的时候用的砖就码在墙根，砖是头一天从墙上打下来的那些。

第三天午前，土台上的人看见墙根下有一堆东西被抬走。抬的人用两根杆子，一趟抬两个，从墙根抬到城墙里头去。抬到晌午就不抬了。

石朵站在土台上数了半炷香，没有数清。

十二部里别的几家这天都没有动。东边那几顶帐子照常生火，照常放马。没藏阿罗帐前那根杆上拴的白布还在，一天没有换过。

有人从帐前过，看了一眼那根杆，就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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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夏的兵是部众。部众是各家的丁口，伤了不补，死了不填。兵额是自己家的，人少了，报上去的数也跟着少。

头阵是轮着上的。头一天上去的是没藏阿罗本帐的丁口，第二天上去的是他并过来的两个小部，第三天上去的是他自己贴身的那些人。

第三天回来的人里，有一个是替他牵了十二年马的老仆。老仆的左臂没有了，回来的时候是别人架着走的。他走到帐门口，跪下，一句话没有说。

没藏阿罗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会儿，让人把他架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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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藏阿罗是十二部第一豪酋。他的丁口在十二部里最多。这一百七十个人，是他自己帐下的，不是大汗拨的。

头一天他站在土坡上看。第二天站在土坡下头看。第三天他没有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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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午后，他冲到了土台边上。这三天里，土台上的人照旧换料。

第一天换两回，第二天换两回，第三天换了一回半——第二回的料短了半筐。石朵去报，都罗在册子上记了“料短半筐”四个字。

短的原因是牟尼赞的车在路上停了两天。车停在鹿鸣镇外头，说是关卡要重新验牌子。

苏澪没有为这个停响。她把第三天的第二回分成两半，前一半打在午前，后一半留到日落前。

他的马是先到的。马跑到土台底的料垛跟前才刹住，蹄子把一垛席子踢开了一个角。他还在马上，一只手勒着缰。

他的甲上有一层土，土是墙根那种黄。汗从额头上下来，在下巴上挂成一滴。他靴子上粘着泥，泥是湿的，在鞍镫上蹭掉了一半。

他手里的刀没有拔过，刀鞘头上还缠着上马时的那道绳。

“东西呢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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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台底下的二十个人都站起来了。搬料的人把手里的筐搁下，退开两步，让出一条道。

“人在哪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石朵从台阶上下来。

“苏匠师在土台上。”

他把马扔给跟来的人，四步跨上台阶。甲片碰着甲片，响得急。

台阶是土夯的，面上砸过三层砖，最上一层让雨泡过，边上塌了一角。他上来的时候一脚踩在塌角上，甲响了一声。

守台的二十个人都往两边让。有人叫了一声“阿罗那颜”，他没有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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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站在立柱跟前，手里拿着尺。他把手往台上一拍。板子被拍得跳了一下，板上的料末腾起来一层。

“打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城墙还站着。”

“站着。”

“你报的六天。”

“今天是第三天。”

“我昨天上去的人，回来不到一半。”他说，“你今天早上的那一响，落在墙上，墙没有事。”

苏澪把尺插回腰上。

“第十八响以后，落点都是偏的。”

“偏的。”

“你知道会偏。”

“我知道落在哪儿。”

他把手从板上抬起来，手上粘了一层料末。他把手在甲上抹了两下，抹不掉，就不抹了。
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发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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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怀里的册子取出来，走过去，摊在他跟前那块板上。

“你看。”

他把册子拉过来。册子是硬皮的，边上绑着绳。他解结的时候解了两下没解开，一用力把绳拽断了。

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的字是都罗的。字小，一行一行压着，行头是日子，行尾是数目。他看了半天，把册子倒过来拿着看。

翻过去一页，还是字。再翻，也是字。他一页一页翻，翻得很快。

“你念。”

苏澪说：“我不念。”

他把册子往板上一按。

“你写的东西，你不念。”

“你叫一个人来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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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喊了一声。帐下跟来的两个人里，有一个是管粮的，从前在牟尼赞的车上记过账，认得字。那个人走过来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双手接过册子。

“从头念。”没藏阿罗说。

管粮的把册子摊在板上，一只手按着纸，一只手顺着行往下点。

“六月十九，第一响。落点第三垛。砖新，沉半尺。”

“六月二十，第二响，第三响。落点同上。翻三寸。”

“六月二十一，停。风大，记空。”

“七月初四，第十一响到第十四响。落点垛口，翻。墙皮掉一层。”

“七月初六，第十八响到第二十响。落点垛口右。”

“七月初八，第二十二响、第二十三响。落点垛口，翻。墙不动。”

“七月十二，停两响。雨。料潮。”

“七月十三，第二十四响到第二十七响。落点垛口。”

没藏阿罗站在旁边听。他的脚在板上挪了一下，甲片响了两声。

管粮的往下念。念过一页，翻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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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到第二页末尾，管粮的停下来。他把眼睛凑近了一点，又往后退了半寸，把纸正过来看。

“念。”没藏阿罗说。

管粮的没有念。他的手按在那一行上，指头压着纸，纸边上起了一道折。

“念。”

“大汗。”管粮的说，“这一行——”

“这一行怎么了。”

管粮的看着那一行，没有把话说完。他认字认得慢。这一行他其实念下来了。他认得“仰角”，认得“加一寸”，也认得上头那两个字。

土台底下有人牵着马过来。牵马的人站在台阶下头，仰着脸，等着上头给个话。

石朵站在台阶口，两只手攥着衣角。

“仰角”两个字她认得，那是柱子上的格。楔子是她看着推上去的，卡子的钉是新敲的，锤印还在板上。她往立柱那边看了一眼。

木楔还在第八格上。

土台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出了什么事。有人在底下问了一声，没有人答。

风从北面来，把料垛上那层席吹得响。城墙上头火把还没有点，太阳在墙头上，把那一行火把杆照成一根一根细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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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站在立柱旁边，没有动。那三天里，她夜里也站在这里。

城里这两天烟比先前浓。烟从三处起，一处在水门东边，一处在望楼底下，还有一处靠南，看不清是什么在烧。

有烟就有人，有人就还有粮，有粮就还能撑。她在册子边上记了三个字：烟三处。

那一行是她写的。日子是七月十四，时辰是申时三刻，第十八响，仰角加一寸。底下还有两个字：我抬。

字是她自己的，笔是她自己削的，竹节上那道裂还在笔杆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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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从料垛那头过来的。他走得还是那个步子，不快，鞋底踩在碱土上，印子很浅。他上了台阶，走到板子跟前。

他把册子从管粮的手里接过来。管粮的松了手，退开一步。

都罗把册子正过来，看了一眼那一行。他认得那行字，那是他自己翻过三回的那本册子上的字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腋下。

“这一行，”他说，“是我看着记的。”

他这一句，是把苏澪从那一寸里整个摘了出去。

说完他把册子夹紧了些，站到台阶口，等没藏阿罗先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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