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一章 大汗没有追究

天授二十七年六月，白城王庭。

殿上的毡垫少摆了一排。原来是十二张，这一天摆的是十张。撤下去的两张垫子靠在殿门里的柱子上，毛面向外，坐下头一层已经磨穿了，露出草来。殿是帐殿，四周用毡子围了三层，北面留一道缝透气，风从缝里进来，把最里那一层的毡边吹得一起一落。

殿里那股味压在头顶上。马奶酒的酸、旧毡子的霉、羊油灯的膻，还有一点皮革的味道，是从北边那几张毡垫底下出来的，垫上坐着的人刚从马背上下来，靴子还没换。

都罗跪在殿心，膝底下垫着一块布。册子摊在他面前的地上，蓝布封皮朝上，纸角压了一块小石头，怕风掀。

他进殿之前，在殿门外面站了半炷香。耶律青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，匣盖上的漆掉了一块。

“今天少两张垫子。”她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西边那两家昨天夜里拔了营，往关下去了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走的时候没有报帐会，只给大汗留了一句话，说人到关下听阿罗的。”

都罗没接话，心下一跳。

“你念册子的时候，”耶律青说，“念到第八页，把前头那些先念完。大汗今天不问前头的。”

“册子是按页来的。”

“页是你翻的。”

她说完就往前殿那边去了，走得不快，匣子在手里没有晃。

大汗拓跋野利坐在北面的木台上。台不高，一尺半，台面上铺了一张皮子，皮子边上有一处旧的刀口。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碗，碗里的马奶酒只剩一层底，他没有喝，用手指在碗沿上转。

都罗念册子。念得不快。头三页念的是料数、响数、日子。念到第五页，大汗抬手。

“还有几天的料。”

“按前五天的响数，”都罗说，“四天。”

“四天以后。”

“四天以后还有一天的料。再往后要等赤谷的第二批。”

“第二批什么时候到。”

“路上十九天。前天起运。”

大汗把手指从碗沿上拿下来。他把碗搁在膝盖上。

“帐会上报的是六天破墙。”他说，“你这本册子上写的是哪天。”

“册子上没有写破墙的日子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写的是落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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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有人动了一下，是东边第三张垫子上的人，他挪了挪腿，垫子底下的草响了一声。

大汗没有看那边。他把手伸出来。

“拿来。”

都罗把册子捧上去，双手举到台上。大汗没有接。他让都罗翻，翻到第八页。

“念。”

“八月十七，午时，第四炮。”都罗念，“仰角加一寸。”

“加一寸以后怎么样。”

“落点从垛口上头过去了。落到城里。”

“落进城里几炮。”

“十一炮。”

“墙上留了坑没有。”

“留了。坑不深。”

大汗把碗端起来，喝了那一层底。喝完他把碗放在台上，碗底磕在木头上，响了一声。他抬手往西指了指，指的是关在云门那个方向。

“念后头那一行。”

都罗念的是料数那一行：现存料若干车，够响四天。

“十七那天是谁上的料。”大汗问。

“是土台。”

“土台上是谁。”

“兵器总领苏澪。”

“她在哪儿。”

“在云门关外一里半的土台上。”

大汗没有再问。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殿门口那一片亮。殿门口有两个亲兵站着，影子从门外铺进来，铺到殿心，压在册子上。

殿里没有人说话。都罗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抱着跪在那儿。

殿门外的日头往南走了一格，从门槛挪到殿心的毡上，把那块石头照得发亮。有个人从殿门外过，脚步很重，走过去以后，殿里那股马奶酒的酸味淡了一点。

“头阵埋了多少。”大汗问。

“一百七十。”都罗说。

“伤了的算不算在里头。”

“不算。伤的四十六个，回去的三十一个。”

“阿罗自己报的数，跟你这一本对得上？”

“对得上。”都罗说，“他报的数比我这一本还多两个，那两个是他自己那边夜里没的人数。”

大汗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。

“那两个也算上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上添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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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料还能打几天。”大汗又问了一遍。这一回他问的是都罗怀里的册子，不是都罗本人。

“四天。”都罗说，“第四天打完，只能响一天的量。”

“四天够不够把墙打出一个口子。”

“按册子上的落点，不够。”

“谁说要够。”

都罗没接话，心里发沉。

大汗往前坐了一点。他一只手撑在台沿上，台沿上有一道旧的裂纹，指甲抠进去正好。

“我不管谁抬的那一寸。”他说，“一寸是抬了，人是一百七十个没回来。这两笔都在册子上，一笔在第八页，一笔在第九页。册子送上来，我看得见。”

殿里那十张垫子上的人，有一个抬了一下头，又低下去。

“我要的是日子。”大汗说，“四天以后，赤谷的料到不了，你用什么打。”

“用剩下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响数少。落点能不能保住，要问她。”

“她说的数，你信不信。”

“她报的数我没有查出过错。”都罗说，“正月到七月，六回报数，六回都对得上料帐。”

大汗把手从台沿上收回去。

“那就用她的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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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退到殿心，把册子摊回地上。他翻到第八页那一处，纸角上那一道折痕已经磨开了，纸边起毛。

大汗转过头。他看的是西边第一张垫子上的人。垫子上坐的是没藏阿罗，一身皮甲没有换，左肩上搭着一条羊毛围，围上沾着土。他坐得直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粗，指节上都是老茧。

“你要的人，什么时候拨给你。”大汗说。

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安静的时候，能听见外面有马在打喷嚏，一声，接着又是一声。北边那道缝里进来的风把灯焰吹歪了一下，又立起来。都罗跪在殿心，抱着册子，一动没有动。

没藏阿罗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先把右腿往回收了收，把踩歪的垫子边角理平。

“先打。”他说，“打完了再说人。”

大汗看着他。

“打完了，人还在不在。”

“人在土台上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土台在关外，跑不掉。”

“她要是打不出那个口子。”

“那是我的人不够。”没藏阿罗说，“不是她不够。”

殿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，笑的人在东边靠后的位置，笑完立刻收住。没藏阿罗没有回头看。

大汗把碗从台上拿起来，往地上一放。碗里空了，磕在毡上，没有声。

“雪前。”他说，“雪下来以前，我要那个口子。”

“雪前。”没藏阿罗说。

都罗把册子重新捆上。绳子绕了两道，打了一个结，结压在封皮边角那处磨开的地方。他抱着册子站起来，退了三步，转身往殿门走。

走到殿门口，西边那排垫子上有人咳了一声，是耶律青。她坐在末一张垫子上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，匣盖上的漆掉了一块。她低着头，等都罗过去，才把匣子交给身后的女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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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殿以后，日头已经偏西。白城的街上没有多少人。往南那条路上过了一队驮子，驮的是盐，袋子底下在滴水，滴在土上，一滴一个深点。路边的墙上晾着几张皮子，钉着木钉，皮子被风吹得绷直。

都罗把册子揣在怀里，靠着左边肋骨。

他往南走了一段，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，借了一张矮凳坐下，把册子摊在膝盖上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短笔，翻到第九页，在死数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：二，夜没。

添完他把那一行看了一遍，笔尖在“二”字上停了一下。他把册子合上，站起来，把凳子还回去。

走了两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帐殿。殿门外那两张撤下来的毡垫还靠在柱子上，毛面向外。

他没有回去，也没有跟谁说话，往南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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