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五年十月,云门关。
监军是十月十一到的衙署。他坐的是四人抬的轿,轿帘是青的,轿子进不了二门,在照壁前停下。他下轿的时候先让人把脚凳摆正,摆了两回,第二回往前挪了半尺。他穿的不是公服,是一领素缎的袍子,袖口窄,袖里揣着一只白铜手炉。
屋里生着炭盆。他进门先在炭盆边上站了站,把手炉放在案角上,没有坐。
“一路来,驿马换得勤。”他说,“前天在关上过了夜,那驿的屋漏,滴在枕边。”
“连夜赶回来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辛苦的是你。”监军说,“围了这么多天,我在关外瞧着,心里不好受。”
他说话很客气。他一句都没有提高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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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来是看一份东西。”
沈砚把名册从案上推过去。册子是九月里新订的,蓝布封面,纸是官纸,一页十九行。他翻到后面的那一部分,一页一页翻得慢。翻到末尾,他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“实死三百一十七。”
“是。”
“民夫多少。”
“二百四十。”
监军把手炉拿起来,倒了一下手。
“报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数是数出来的。”
“数出来的是数。”监军说,“报到京里的东西不是数,是话。你这一份上去,人家看不见城墙,看见的是三百一十七。三百一十七写在奏报上,头一件要问的是什么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城守得怎么样。”监军说,“去年东边那个县报蝗,报的是三分,册上写七分。上头派人去看,看完把县官的考课降了一等。他没有报错,他只是把那个数写大了。”
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,一点火星落到砖上,灭了。
“本关没破。”沈砚说。
“没破。”监军说,“没破偏偏死了三百一十七,人家要问的就是这一句。”
“问就问。”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监军说,“那二百四十个,是守军吗。”
“是民夫。”
“民夫在册上记的是哪一本。”
“民夫册。”
“阵亡册上有他们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监军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“那你往阵亡册上报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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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接册子,心里火气上涌。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跟前,从上面取下一本册子,摊在案上。那是民夫的名册,五月里造的那一本,五百零六个实数,一格一个名,格满了换行。二百四十个名字上头,只有两个字到三个字。
有一行的名字只有一个字:夫。
“这一本上有他们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阵亡册上那二百四十行,是我从这一本上誊过去的。”
“你誊它做什么。”
“因为人是从墙上抬下来的。”沈砚说,“抬下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军,谁是夫。分不清就要一本一本对,对出来的数就是这个数。”
监军把手炉放下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那只手炉放在案上,白铜的面上刻着缠枝,刻得浅。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,指甲修得齐,手背上没有伤,也没有冻裂的口子。关里守墙的人手上都是裂的,虎口上一层硬皮,握东西的时候要先用牙咬开。
“你这一本,”他说,“将来进不了国史。国史里只写阵亡的兵,不写民夫。写民夫没地方写。”
“那就写在阵亡册上。”
“阵亡册也是国史的一份子。”监军说,“你写上去,将来翻这一页的人,看见的是一行一行的民夫。”
“看见了不好?”
“看见了要问。”监军说,“问的是谁把民夫派上墙的。”
“去年西头那一家的事,你听没听过。”沈砚说。
“哪一家。”
“西头第三家,去年冬里修渠。”他说,“渠上塌了三丈,压死六个人,报上去两个。后来上头派人来量那三丈,量出来的土方跟册上对不上,先把工头拿了,再问县官。”
监军把手炉拿回来,托在掌上。
“那是县官不会写。”
“他写少了。”
“写少了是躲。”监军说,“躲的人后来都不好看。我不叫你躲。民夫死,写民夫册;守军死,写阵亡册。两本各归各。上头要一份捷报,捷报上写守军的数。”
“捷报上写七十七。”
“写七十七。”监军说,“七十七个守军死守一座城,城没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上那层灰塌下去一块。
“我派的。”沈砚说。
监军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一个人派的。”他说,“那也好。这一句话你不要写进册子。写进去,这一页就变成了一桩案子,案子要问三年,问完你人也走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就走了。走的时候他先把案角上那只手炉拿起来,托在掌里,出门下了台阶。轿子在照壁前等着,脚凳还是原来那个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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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沈砚把三百一十七个名字重新誊了一遍。他从民夫册上起,二百四十个名字在前,抄完抄守军的七十七个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一格一个字,一行十九格。写到午时抄完守军那一部分,他换了纸,把多出来的七十七个名字写在末尾。
中午他没有吃饭。案上放着一碗粟粥,是给人送进来的,碗沿上结了皮,到申时还是满的,凉透了。他抄到第二百来行的时候站起来走了两步,把砚台里的墨添了一次水,磨了十几下。
末尾那一页上,他在前一栏里写了两个字:待勘。写完他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此项实死在册,数目另呈。
两份一起放在案上。一份是二百四十个人的,写在一页上,字挤;一份是三百一十七个人的,写在两页上,第二页末尾多一行。两份的抬头一样,日子一样,都是十月十一。
他把两份都封了,用火漆封的口,口上按了关防。
“两份一起送。”他说。
“送哪儿。”顾无咎问。
“一份走驿,一份走铺递。”
“走两条路?”
“走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驿先到,铺递慢三天。两条路都不会走到一处去。”
顾无咎把封好的东西抱在怀里,抱着的时候把手掌搁在火漆印上,搁了一会儿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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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份没有出关。第二份走的是铺递,第三天到云门关外的驿站,第四天该换马。第四天一早,顾无咎去驿站问,站上的簿子里那一栏是空的。
驿丞把簿子翻了三遍。
“前天夜里到过。”他说,“进驿的时辰记的是戌时三刻,出驿的地方空着。”
“东西呢。”
驿丞去后院的货架上找了一遍。架子上有七个封筒,两个是州里来的,一个是京里来的。没有云门关的。
“来取的人是谁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驿丞说,“头一个拿着牌,牌是内侍省的牌子。后两个站在门外头,没进来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驿丞说,“他们把牌子给我看,我就去架子上给他们找。他们自己拿的,拿了就走。”
“进驿的时辰是谁记的。”
“我记的。”驿丞说,“出驿那一栏,是他们走了以后我忘了补。”
顾无咎站了一会儿。他把自己的簿子拿出来,在那一页上写了日子,写了驿丞的名字,写了“三人,一牌,未留字”。
写完他回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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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案前,案上摆着那两份册子的底稿。顾无咎把簿子摊开,把驿站那一页推到他跟前。
“取走了。”他说,“拿的是内侍省的牌子。驿丞说不知道是哪一省的人。”
沈砚把那一页看了一遍,看了两遍。他没有让人去驿站要,也没去问监军。他心里已经有数了:这份册子,是内侍省的人截走的。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纸,纸边是自己裁的,横格是自己用尺画的。那本子上写的字不多,头几页记的是井水的班次,后面记的是各处的日子和数目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了三行。
第一行写日子:十月十四。
第二行写地方:云门关外驿。
第三行写的是:第二份被取,取者三人一牌,当值驿丞姓方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。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用手掌推了推,推到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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