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四章 顾无咎数了十九天

昭宁五年十一月，云门关城头。

十一月初二他上的城。差事是他自己讨的。他跟先生说想上城守几夜，先生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看墙。”他就抱着铺盖上了西城墙第四段，一夜两班，值后半夜。

窝铺里一张草席、一只火盆、半筐炭。炭掺了土，烧起来烟大，他头两夜咳，第三夜就惯了。城外五里是大夏留下的营基，木栅拔了，地上还剩一圈黑印。夜里冷，霜落在垛口上，白的。风从北边过来，走过城顶那条缝，声音像有人拉锯。

他的差事是记更、添火、看着墙。一夜四更，每更他绕自己那一段走一趟，走到塌口那里用手背贴一下灰面，硬了就记下来。城里夜里还在夯土，夯声从脚底下过来，一记一记，数得清。他记了十九夜：有十一夜夯到三更，有五夜没有夯，有三夜夯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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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城第二夜，他跟一个老卒赌了一壶酒。

“西城墙多少块砖。”他说。

老卒把手缩在袖子里，想了一会儿。

“七万上下。”

“数得清。”

“数它做什么。”

“你说七万上下。”他说，“上下差多少。”

老卒没有答。他把火盆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尺。

“这墙上我守了十一年。”老卒说，“砖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你数砖，数得出人么。”

“我数得出明天早上你欠我一壶酒。”

“酒二十文一壶，记上。”老卒说，“你数不清，你请我两壶。”

顾无咎把炭夹子搁下，站起来就往南头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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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砖有数砖的规矩：一层一层数，一层从南头数到北头，再往上加一层。

头一天他数到两千七百块，天亮了，忘了数到哪儿，从头再来。第二天他改了法子：每数一千块，在腰带上打一个结。一条布带打满十个结，他就拿炭在墙上画一道。到第三天早上，墙上画了四道。

他数得慢。指头在砖面上走，走一天下来，指甲缝里全是灰，指腹磨得发亮。第四天他右手食指上起了个泡，用布条缠了缠，接着数。换班的人上来问他数到哪儿了，他答一个数，那人笑，说明年再上来问他。

挑水的兵一天上城两趟，第二趟上来总要说一句：还没数完。

城下筛沙的老汉也知道了这件事。老汉腿不好，走不动，天天坐在沙堆边上筛沙。有一回收工，老汉教他一个法子：拿草棍摆道子，一垛口摆三根，数完一垛口抽一根。他试了半日，还是回到自己那个法子上去。

第三天他数岔过一处。垛口底下有一块砖是斜着塞进去的，半块露在外头。他把它算了两回，回头重数了三百块。第四天他把三十七个垛口一处一处验过。第七天夜里他数完了下面六层，第十一天数到顶。

第三遍数完，是第十九天的早上。数目是七万二千四百块。他把腰带解下来，十个结一个一个解开，解完重新系好，紧了紧。他没有立刻下去喊醒老卒，先在垛口边上坐了一会儿，把腰带上的灰拍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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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他没有下城。他顺着墙往北走，走到塌过的那一段。那一段塌了三丈，如今补上了。砖是新的，灰是白的。他用指头在砖缝里抠了一下，抠下一点白粉，在指头上捻，捻不开，硬，像沙。他又敲了一下，声音脆，跟敲碗沿一样。

往北再走二十步，是没塌的那一段。砖是旧的，比新砖厚半指，面上有麻点，缝里的灰不白，发黄。他抠了一点，放在舌尖上碰了一下，有沙，沙里头还有一点硬的碎壳。他用小刀往缝里挑，挑出一片稻壳，陈的，颜色发褐。他敲了那一段，声音闷。

两样灰他各刮了一小撮，用两张纸分别包上，揣进怀里。

塌的是新砖，没塌的是掺了沙的旧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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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窝铺，他把两包灰倒在木板上，一边一撮，用指头拨开。新灰细，颜色亮，一拨就散。旧灰里能挑出沙粒，沙粒大小不齐，还夹着碎壳。他用指甲把两撮灰各压了一下：新的压成一片，一碰就裂；旧的那一撮压扁了，边上不裂。

新补的那三丈，是出事前三天砌的。砌的人姓什么他不知道，他记得那段墙砌完的第二天早上，灰面上还留着手印，一个挨一个，手印比他的手小。

先生到关的头一天，先上的西城墙。他站在垛口上，用指甲抠缝，一句话没说，让人沿墙每十步抠一处。三十七处，二十九处掺了沙。这些数先生写在袖里的纸片上，他后来在衙里抄过一遍。

后来重砌，先生动的头一处不是塌的那三丈。他先让人从没塌的那一段上取灰样，照着那段灰拌灰，掺沙，掺稻壳。塌的三丈是最后补的。工册上那一行他抄了三回：第四段，用旧墙灰样，掺沙，掺壳。

那天他把工册合上，坐在垛口底下，两只手搁在膝上，搁了很久。他心里发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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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件事他也数过。塌下来的砖底下压着人。抬出来十一个，摆在墙根，一个一个盖上席子。他记得其中两个：一个是民夫，胡子上还挂着灰；一个是守垛口的兵，脚上那双鞋底磨穿了，露出草。

册上后来报的数，他在衙里见过，写的是三名。那一份册子他抄过一页，抄到那一行，他把笔停了停，接着往下抄。他没有添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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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件事是六月的。那天午后他带巡队从南门回来。出去二百一十人，回来一百九十七个。车拉回二十三辆，麦撒了小半，油还剩三桶。他下马的时候腿一软，手撑在马脖子上才站住，甲上的土拍下来能装满一只碗。

他去衙里回话，说的是“人赶到车上了”，还说北面那些人是抢粮的游骑，不是正兵，退的时候把剩下的六辆车自己点了。先生走到车边看了一眼，抓了一把麦搓开，看完把手在车帮上擦了两下，说入仓。

那天夜里他没有换衣裳，接着上东墙值夜。差事是记工，他手里的东西是东墙的工册，一本薄册，一格一个名字，画了字的算上工。队头拿着册子来找他画字，他没有画，说等先生的话。

那一夜东墙底下没有点灯。一百零六个民夫坐在墙根下面，有人把工具码在脚边，有人啃干粮。他往下喊过一句，问还要不要上工。底下有人答：等话。

二更前后，东墙外头响了。他趴到垛口上往下看，黑，看不见。他敲梆，敲了两下，城里没有动。

天亮以后他下城去数。地窝子那一片，一百零六个，都在城外的地上。墙根的砖没动，和灰的坑里那半坑灰结了一层皮，锹还插在那儿。管册的老书吏抱着册子过来，翻到东墙那一栏，问这一夜怎么写。先生说：空着。

他后来去找那一笔。册页上什么也没有，空白那一栏底下是空的。他翻了两本，一格一格的名字还在，那一页上没有画字，也没有划痕。

再后来，他在先生案头的纸堆里见过一张单页的纸。纸是先生自己裁的，比方册纸短一指，边上没有红边，折过四折，折痕很深。上头的字他记得清楚，一共三行：日子，数目，末一行三个字——我划的。

那张纸他没有动。他照原样压回去，压在最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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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天期满，他下了城。他在塌口边上捡了一块砖。那块砖是从没塌的那一段上崩下来的，边角磕掉一块，灰面上还带着沙。他用衣裳下摆裹了，抱在怀里。

衙署西廊下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窗纸是新糊的，靠下边留着一道缝，光从缝里出来一条。他站在门外，听见里头有笔尖擦纸的声音，一停，一走。

“先生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里头应了一声：“进来。”

他没有进。门里的笔尖声停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，又响起来。

他在门口站着。脚底下冷，霜从砖缝里往上返。他站了一炷香。香是他自己那一支，烧到最后烫手，他把它插进门框边的砖缝里，插到一半就断了。

他把怀里那块砖拿出来，放在门槛上。斜的那一头朝着门里。门槛是旧的，中间被踩出一道槽，砖放上去，槽里正好卡住一角。砖面上的沙他用手掌按了按，按进灰里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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