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章 皇帝批了七个字

昭宁六年八月，崇京内廷。

内廷的值房只有两间，一间摆案，一间摆书。沈砚在案前站了半个时辰，滴漏从申时初走到申时末。八月里落过一场雨，屋角的砖还是潮的，案上那层漆起了两处泡。

他递上去的是三页纸。头一页写的是请将榷场新格推行到北岸五处：鹿鸣镇、云门关、白石县、西渡口、黑石滩。第二页写的是五处的口数、料数、抽解旧额。第三页只有一行：旧额不足处，照新格第七条办。

内侍给他送来一盏茶。茶是重的，喝下去有陈味。

他从来不喝茶。那一天他站在案前，把那一盏凉的喝了半盏，剩下半盏放在案角。放的时候盏底磕在漆皮上，磕掉一小块。

户部一个郎中在门口进来，手里拿着一本抄簿，站在案边没有坐。

“相公，五处里头有说法。”

“哪一处。”

“白石县那一处的税卡不归户部。”郎中说，“西渡口那一处的廨舍，屋契在内侍省名下。这两处的账，我们摸不到底。”

“摸不到底的先按旧额算。”沈砚说，“新格下半年再落。”

“下半年落，今年就算不进去。”

“算不进就明年算。”

那郎中把抄簿抱起来，站着还想说什么，看了看案角那块磕掉的漆皮，没有再开口，退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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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末，里头传他进去。

内廷的正屋比值房低，门槛高，进门要抬脚。地上铺的是旧毡，颜色看不出原来的。香烧到一半，灰积在炉口，一口气就能吹起来。

门里另有一个等着的人，抱着靴子，看衣色是个外州来的通判。引他进来的小内侍把那人的袖子往回按了按，让他再等。

奏纸摊在案上。旁边搁着朱笔，笔头是新换的，笔杆上有一圈指头磨出来的亮。

他跪下行礼，照着规矩报了差遣。上头没有让他起来，先看纸。看得很慢，三页都翻到了，翻到第三页那一行，停了一停。

“五处。”上头说。

“五处。”

“鹿鸣镇那一处，去年校过秤。”

“校过两回。”他说，“第二回是御史台去的人。”

上头没有再问，把朱笔提起来。笔尖在砚边上舔了两下，落到纸上。

写的是七个字。写得不大，一行写到底，末一个字的收笔往上挑了一下。

准，边事不许扰民。

写完，笔搁回砚台上。上头把纸推回来一点，推的力气不大。

“裴敬的病怎么样。”上头问。

“臣三天没有见他。”

“他上过一回折子，说要辞。”

“臣不知道。”

上头把奏纸又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拿去吧。”上头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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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捧着奏纸退出来，回到值房才敢看第二遍。

廊子那头抱靴子的通判还站着，见他出来，把靴子换到左手，行了个礼。那人右脚的靴子后跟磨塌了一块，走路的时候歪一下。沈砚朝他点了一下头，走了过去。

七个字。他数了两遍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第一遍数的是字，第二遍数的是那一笔往上挑的地方，挑得不重。

纸上的墨已经干了，朱色发暗。他按规矩请用印，印是内侍送来的，印泥是新开的，红得发亮。他把印提到纸角上，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，印边压住了三个字的尾巴。

盖完他把纸摊平在案上，等印干。等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案角那半盏茶已经凉透了，他没有再喝。

内侍在旁边等着收印，等得不耐烦，把靴尖在砖上蹭了两下。

“相公，印干得快。”
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印干了他才把纸折起来。一折两折，折到四折，折痕压在印上，不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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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政事堂的路上他没有坐轿。八月的日头下去了，街上的水洼还没干，靴底踩过去，泥溅到袍角上。

值房里那张长案上放着裴敬托人送回来的那只木箱。箱子是旧的，四角包着铁皮，铁皮上有一道磕痕。他开箱的时候铁皮响了一声。

箱底是他上个月看过的旧奏议。最上头那几本用绳捆着，绳结是别人打的，打法跟政事堂里的书吏不一样。他把奏纸放在箱底，压在最下面，压住那一叠旧纸。压完他又把手往里探了一寸，摸到底下那层硬的东西——一张抄目，纸比别的都薄，抄的人姓冯，字写得比谁都匀。

他摸了一下就把手抽出来，把箱子合上。
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在门口站着，手里抱着一卷纸。“那一道敕，要不要抄一份进格目。”

“要。”

“抄在哪一本。”

“新格那本。”沈砚说，“备注里头还有空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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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的活是抄旧方案。

裴敬三十年前写的那一份，他自己压下去了，封皮上贴着一张笺，写着“不可行”。方案一共十九页，写到第十四页上头断了一大截，后面接着写的是别的，字也紧了，像是赶日子。

沈砚从头抄起。抄到第七页，手上沾了墨，指头在纸上蹭出一道灰印。他把那一页揭起来，换一张重抄。

抄到第十四页，他停了停，后颈发凉，把原稿举到灯前。断的那一处不是写坏了，是撕的，撕口平，撕过以后有人把两页压回去过，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
他照着抄。抄完在末页底下写了三行：此议三十年前上过一回，驳语在封皮，驳的人姓裴。今天用其半，附于新格之后。驳语一并抄录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，两只手在案上摊开，摊了一会儿，又合上——这一份压了三十年的旧议，今天算是接上了。

俞七娘是亥时来的，抱着一摞账，进门把账放在案角，放的时候避开那一小块磕掉的漆皮。

“新格那一本我照着抄了一份。”她说，“备注里的字我没有抄。”

“抄。”

“备注里的字该进格目，进格目就要报户部。”她说，“报上去，人家一眼就看见那是三十年前的旧议。”
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
俞七娘看了他一眼，把账摊开，坐下，就着灯把新格那几页重抄了一遍。她抄得快，抄到末页那三行，笔停了停，接着写下去。

顾无咎进来添灯油。他看见末页那三行字，站着看完了。

“先生，这么写。”他说，“人家要说这格不是你想的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我想的。”

“那何必写。”

“将来要驳的人，一并给他看。”沈砚说，“省得他去找。”

灯芯结了花，顾无咎拿剪子剪了一下。油里浮着一点黑渣，是上回添的油底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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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午后，传旨的内侍来了。来的不是昨天那个，年纪大些，走路的声音很轻，进门先给沈砚行了半礼。

他把敕书交了，又把抄成的格目点了一遍，点完没有马上走。

他在门边站着，看案上那一盏空茶盏，看了两眼。

“相公那盏茶没有喝。”

“喝了。”沈砚说。

“凉的吧。”内侍说，“值房里的茶，送来就凉。”

沈砚没接他这句，心里却咯噔一下。

内侍把袖口理了理，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冯都知想请沈相公看一份东西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都知没有说。”内侍说，“都知说，等相公有空。”

他说完就出去了。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，带得很轻，门轴没有响。

沈砚把门推开一条缝，看着那道廊子。廊子很长，那头有灯，那个抱靴子的通判还站着。

他合上门，坐回案后，把手边那本新格翻到备注那几页。墨还没有全干，末页那三行字在灯下看着发潮。

第一行里有一个字他写错了。原稿上写的是“驳”，他抄的时候照着抄了下来。他拿笔把那个字圈掉，在旁边另写了一个。

压。

裴敬没有驳过那一份。他把它压下去了，压了三十年，压到封皮上的笺发灰。

写完备注末页的字就多了一行。他把新格合上，压在裴敬那只木箱上面，两样挨在一处，箱子的铁皮角抵着书脊，抵得很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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