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九年九月,鹿鸣镇。
耶律青是初四到的鹿鸣镇,住榷场西边那间客舍,还是上回那一间。屋里一床一榻,榻上铺的是旧毡,墙角那口箱子是榷场给她留的,箱子上的锁是铜的,锁鼻上系着一根红绳。
红绳是她自己系的。上一回解下来看纸,看得手心出汗,她又系回去了,系的还是那个结。结上有一层灰,灰是硬的。
她把箱子打开,从底下把底册抽出来。
底册比榷场那本账薄一半,纸也窄,一本能揣进袖子里。榷场那本账上写的是货色、数目、抽解,字大,行宽,一页只写八行,谁翻都看得懂。底册上写的也是这些,只是每一条后面多两栏:一栏是路,一栏是人。路那一栏她写得满,人那一栏她留空。
她把底册摊在膝上,从第一页往后数。
七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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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封是昭宁五年五月出的。
那一封不是信,是一张料单和一本粮册的抄件,抄件用的是榷场的官纸,裁成四折,夹在料单里。料单是赤谷报的,粮册是北岸一个廪仓的抄数。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看,就是一炉料换三十车粮,走榷场,两造各记一本。
递信的是谁,她当时记的是“昭人书办一名,姓不说”。这是她的规矩:递信的人不写名字,只写他这一天从哪儿来,走到哪儿去。名字一上纸,纸就活了。纸上的名字会被人抽走,抽到别处去,抽走了就再回不到原来那一行。
底册上这一条的路她记得很清楚:车出鹿鸣镇南门,沿璞水南岸走十七里,过濠路,第四天到谷口。经手的料是八十车,数目她写的是数,不是名。
第二封在昭宁五年九月。第三封在同年十二月。第四封在昭宁六年正月,那一封她是自己走的,路走了十一天,鞋上带的泥是白的,是谷口那一段碱土。
第五封、第六封都在昭宁六年三月和五月。
第七封是四月里到的。
那一封折成一指宽的长条,纸是裁过的,边上不齐,看得出来是从一整张上撕下来的。上头只有五个字。她拿到手的时候先看折法,后看字。折法是三折,压得很紧,是随信走的折法,不是传话的折法。
她把这一封也送了出去。送到的时候她自己不在岸边,是托濠路上一个赶车的带的。那个赶车的姓什么,她没有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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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客舍里把这七条重抄了一遍。
抄的时候用的是一支细笔,笔杆上刻着两道,是量数用的。抄完她拿手在纸上按了一按,把墨按干。七条抄在两页纸上,第一页四条,第二页三条。抄完她把原先那两页收进底册第一页的后头,把新抄的那两页摊在膝上看了半炷香。
路那一栏是满的。人那一栏是空的,七个空格,一个空格也没填。
头一封来的时候是个雨天。那天她在榷场后堂看账,一个昭人的书办进来,把一叠纸放在案上,说是角上有点潮,请她过一眼。她把纸翻开,看见料单里夹着四折的一张,四折的纸比料单薄。她合上纸,说这一叠潮了,得晾一晾。她晾了半个时辰,晾的时候屋里没有人,她把那四折抽出来抄了一遍,抄完塞回原处。那个书办在外头等雨停,等到雨小了一半就走了,走的时候她把他的靴子看了一眼。靴尖上有一层白灰,是从关那边带过来的。
第五封是从北边来的,跟着一批马料的车。送信的人是个押料的,脸上有一道旧疤,坐在门槛上吃了一碗面。面是荞面的,一碗八文,他自己付的钱。吃完他问她,这条路上的税卡今年换了几个人。她说换了一个。他说哪一天换的。她说这个我不记。
他说:你不记,还是不能记。
她笑了笑,说他这话说得像查账的人。
那人也就没有再问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是榷场管杂事的胡三,来问她明天要不要用车。
“要一辆。”她说,“不带箱笼。”
“上哪儿去。”
“界碑那边转转。”
胡三走了。她起身去灶上要了一壶热水,倒进铜盆里,把手泡了一会儿。她的手冬天起口子,夏天不疼,秋天一到就开始疼。泡完她拿布擦干,指头上那几个口子还翻着白边。
她坐回去,看着那七个空格,心里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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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车料换一个人的路,这笔买卖她是这么算的。
料是赤谷出的。八十车料走榷场,抽解走的是明账,明账上抽多少、折多少,都在两国的册上。可这八十车料从谷口到鹿鸣镇这一段路,是没入册的:走濠路,绕过牛头山口,一路上有四处税卡,卡子上的人拿过钱,都当没看见。
这四处税卡,两个是昭人的,两个是这边的。拿钱的时候谁也没有按印,谁也没有写名字。可这四处她都去过,都在她的底册上留下了日子和数目。
头一回走濠路,是昭宁五年冬。车队在浅滩上陷了一辆,陷到车轴。赶车的拿杠子撬,撬了半个时辰,杠子断了一根。她在岸上站着,看他们把料一筐一筐卸下来,卸完了车才拖出来,料重装上去,天已经黑了。那一夜他们在滩上宿了一夜,第二天数目照旧报的是八十车,少的那几筐,是从她自己的份里补的。
“将来要是不认账,”她跟榷场那个白账房说过一句,“路也不会说话,我说话。”
白账房问过她一回:“你留着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防身。”
“防谁的。”
“防认账的人。”她说。
白账房笑了,笑完把手里那张饼收进袖子,走了。他走的时候鞋后跟蹭着地,一路蹭到中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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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里王庭来过一个人,姓乌,是管商路的,坐在榷场后堂,摊开一张纸,问她今年走濠路的车有几回。
“三回。”她说。
“三回都是赤谷的料。”
“是赤谷的料。”
“押队的是谁。”
“押队的是榷场的脚夫,一回六个人。”
乌管事把纸推过来,让她把六个人的名字写上。她把纸看了两遍,把纸推回去。
“名字我不写。”她说,“脚夫是当天雇的,雇一天三十文,第二天换谁我不知道。你今天写上去,明天他不在路上,纸上的人就成了假的。”
“那就写带队的。”
“带队的是押料官。”她说,“押料官的名字在都罗的册上,不在这张纸上。”
乌管事把笔搁下。“你在替谁说话。”
“我替这条路说话。”她说,“这条路上死了人,第二年就没人肯走了。今年死了两个,一个是陷车砸的,一个是病。那两个我报过,报的是数,不是名。”
乌管事坐着看了一会儿她的脸。她脸上一直有笑,手心却沁出了汗。
“耶律娘子,”他说,“你这话说得像是把话说了一半。”
“前半句是实话。”她说,“后半句我还没想好。”
乌管事把纸收起来,走了。她送到门口,回来把底册翻开,在那一页路上多添了一行字:八月,乌来问押队,未与人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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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她没有睡好。客舍外头有一队驮马过,马铃响了一阵就过去。她点着灯坐了半宿,把底册翻到第一页的后头,看着那两页原先的纸。
原先那两页上她写过名字,写过两回。她后来用刀把名字那一栏刮掉了。刮的时候刀口压得浅,纸没有破,只是那一栏看着比别处白。对着灯看,能看出刮过的痕。
她不知道那两个名字往后会不会有人来问。她只知道这一条路上,纸比人稳。
第二天她去了界碑那边。界碑上的漆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的石头。她站在碑南边,往北看,看了小半个时辰。道上有几个脚夫驮着盐走,走一段歇一段,歇下来就把扁担横在膝上。她看着他们走过去。
回到客舍,胡三把明天要发的账送来。她在那本明账上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下,从箱子里把底册取出来。
她在底册最后那一页上添了一行。
那一行写的是日子:四月二十二,第七封,三折,五字。
写完她停了停,把“第七封”三个字后头添了一个数:八十车。
然后她把墨按干,合上底册,把红绳照着原来的结重新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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