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四章 帐子里去了一趟

天授二十九年十一月，白城。

十一月十七，白城下了第一场大雪。

苏澪是十六午后到的。她带了三本册子，装在两只木匣里，一只匣子装两本，另一只装一本。匣子是谷里的旧匣，边角包着铁皮，铁皮上的钉少了一颗。给她赶车的是阿兀，车到白城城外的土坡下就停了，坡上的雪没有扫，车子上不去。她把两只匣子抱下来，一只手抱一只，走上去。

雪进了鞋。走上坡顶的时候她把匣子放在地上，把鞋里的雪倒出来。倒完她数了数匣子上的绳，两道绳都还在。

都罗在候见的那间小屋等她。屋里有炭盆，盆里烧的是硬炭，火不旺，屋里有一点呛。他把册子一本一本翻过，翻到赤谷那一页，念了一遍这一年的数：料入多少，出多少，炉次几回，件数几件。

念完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，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三本我今夜要呈上去。”他说。

“呈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都罗把那一页收回去，“上头要你自己去录一遍。不是呈册，是录册。三本要一本一本地念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今夜。”

苏澪把手上的雪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“为什么是我。”

“册子上第一页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都罗说，“写名字的人要念一遍，这是旧例。不是我定的。”

“旧例是哪一年定的。”

“天授十九年。”他说，“定的那年你在赤谷，不在白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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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帐在山坡上头，比底下那些帐子高一圈，帐外插着三面旗，旗杆上结了冰，冰把旗角冻住了，旗一动不动。

引她进去的是个内侍，四十来岁，走路的时候有点跛，左脚的靴子比右脚厚一层。他把帐帘掀到一半，让她进去，自己在帘外站住，帘子放下。

帐子里点着三盏灯。两盏在案上，一盏在帐角，灯罩是铜的，罩子上有一层黑。案子是长案，案上摊着三本册子，还有一只铜盘，盘里搁着笔、墨、一小罐水。

案后坐着拓跋野利。他穿着一件旧袍子，袍子的袖口磨白了，一只手撑着膝盖。案上还摆着一只木盘，是空的，盘底有一点油。

他把手往案上一摆，摆在那三本册子上。

“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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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念了一个半时辰。

念的时候她一直站着。第一本是料册，第二本是炉册，第三本是件册。三本念下来，她的嗓子发干，念到第二本中间的时候，内侍从帘外递进来一碗水，她喝了半碗，把碗放回盘里。

拓跋野利在案后听着，中间说了两次话。

第一回是在第一本念到一半的时候。他说：“你把犁头那一段再念一遍。”

她把那一段重念了一遍：十月炉次改二，出犁头七十副、车轴四十根。

他说：“七十副犁头，给谁。”

“给谷里种地的人。”

第二回是在第三本念到末尾的时候。他说：“件册上有一栏空着。”

“那一栏是铭文。”她说，“铭文打完了才填。”

“你的活出去，”他说，“末尾都有一道痕。”

“有一道。”

“那一道痕算什么。”

“算我的。”她说。

他把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，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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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帐子里的灯亮到很晚。

外头雪还在下，帐顶上的雪压得厚了。帐角的炭盆烧了两次炭，第二回添炭的时候，内侍进来把盆端出去换，端回来的时候盆沿上擦干净了。

案上那三本册子念完了，内侍收走两本，留下一本。留下的那一本摊在案上，翻在末页。

灯油添过一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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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。

天没有亮透，帐外的雪停了，地上新雪一层，脚踩上去陷到脚踝。她在帐门口站了一下，把外袍的领子拢起来，抬手在领口里按了一下。

脖子上那一圈铁上，原先一格一格的刻痕，手指摸过去，平的。她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七年刻下的痕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

那圈铁她戴了七年。头三年刻的痕浅，后三年刻的痕深。她拿指腹从那道圈上从头摸到尾，摸到末了那一道最深的旧痕上，停了一停。

她把铁圈往里扣。原先扣的是第三格，刻痕被磨平了，格子找不着，她照着底下那道旧的界线扣上去。扣完她把领口拉高了一分。

雪地上有两行脚印，一行是她的，一行是昨天那个内侍的。她沿着自己那一行往回走，走到坡下，鞋里又进了雪。

阿兀在车边等着。他把两只空匣子已经捆回车上，绳还是那两道绳。他看见她，把车上的毡子掀起来一角。

“匣子入了？”

“入了。”她说。

他把毡子递过去，让她裹上。他往坡上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又收回来。

车往回走。走出二里地，她让阿兀停一下。她下车，走到路边，蹲下去，用手捧雪吃了两口。吃完站起来，把嘴里的雪咽下去，回到车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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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那一天她照旧录册。

都罗在吃早饭的时候来的，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册子。他把昨晚的数又核了一遍，核完把册子递过来，让她签字。她签字的时候笔握得很低，签完把笔搁回盘里。

都罗的眼睛落在她脖子上。

他看了有一息，眼里一沉。那一息里他什么也没有问，把册子接回去，合上，夹在腋下。

“十九开炉。”他说。

“十九开炉。”

“第三炉挪到明年二月，你写在册上了。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那就照册子干。”

他走了。走出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把册子从腋下抽出来，翻开，用指甲把昨天那一页的角压平。压完他重新夹好，走了。

她回屋把炉册翻开。昨天那三本念过的册子里，她自己在谷里留的是底册，昨晚念的是正册。底册上那一条她照着日子补上了：十一月十七，白城录册，三本，末页一件未填铭文。

补完她看了那一行字，把笔搁下，去开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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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，她从白城回到赤谷。

车到谷口是午后。石朵在道口等着，看见车就迎上来，把手上的活扔在料堆上，跑了两步。

“姐姐，白城的雪大不大。”

“大。”她说，“坡上的雪到脚踝。”

“册子上写了什么。”

“写了三本。”她说，“念了一个半时辰。”

石朵替她把匣子抱下来，抱的时候掂了一下，说轻了。她把匣子放在料房门里侧，回头看了苏澪一眼，眼睛在她领口上停了一下。

“你脖子上那圈，歪了。”

“雪地里滑。”她说，“我自己扣的。”

“我替你扣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石朵把手收回去，去灶上端了一碗汤。汤是羊肉汤，锅里的油花浮在上头，她把油花舀掉了一半才端过来。

苏澪坐在矮凳上把汤喝完。喝完她把碗搁在膝上，过了一会儿才起来，把匣子搬进料房，摆在料柜最上头那一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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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那天炉点起来，火一直很稳。第一批是车轴，四十根，从早车到天黑，车圆了十一根。阿兀的手上又起了泡，这一回他自己拿布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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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后，都罗来料房。

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，一只手扶着帘子。料房里正在配料，石朵拿着斗在数，斗口刮得很平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她把斗放下，走出来。

“册子上少了一页。”都罗说。

“哪一页。”

“你上月那一页。”他说，“抄走的那一页是抄件，不是撕的。原页还在册上，字都在。抄的人是从册房抄的，抄的时候把册子摊在案上，抄完合上，摆回原处，位置没有错。”

“抄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。”

“册房午后没有人。”他说，“看门的在门口打盹，他说他听见翻纸的声音，一共翻了七下。”

“抄的是哪一段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开，翻到她上月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的是十月的事：炉次改二，出犁头七十副、车轴四十根。

“抄的是这一页上的数。”他说，“抄走的是一份抄件。”

她把那一页看了一遍。看完她把册子还回去。

“报上去的册子上也有这一页。”她说。

“有。”都罗说，“所以我报给你。”

他把册子夹好，走了。走到料堆那边他绕了一下，脚步跟来时一样匀。

她回到斗边上，把石朵手里那一斗接过来，重新刮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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