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九章 头一炉是对着谁的

天授三十年腊月，赤谷。

王庭的令是天亮前送到营门口的。送令的是个传令兵，马没有下鞍，人在鞍上把令筒递出来，递完拨马就走，蹄子把营门口的雪踩成一摊泥。

令上一句话：赶造守隘之器，明春成军。

苏澪把令看完了两遍，转身叫石朵。

“把十二处的册都取来。”

“全都取？”

“全都取。”

赤谷的匠作营在山根下，一排棚子，棚顶压着雪。中间那三座炉是她的，东边五座是营里的，西边坡上还有四座，坡上那四座的风向跟下面不一样，烟往东歪。营里的味从早到晚是两样：早上是炭和潮土，午后是铁腥气，铁腥气上来的时候，人的嗓子眼发干。

石朵把十二本册摞在案上，摞得有半尺高，案腿有一条垫着石头。

苏澪没有先翻册。她找出一张旧纸，把十二处的地名一个一个写上，横着排开，每处底下留一格空。
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
“算路程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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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都罗到了赤谷。他来是核料的，来了先看炉。三座炉他都走了一遍，走到第三座，伸手在炉壁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。

“料够不够。”他问。

“够两炉。”苏澪说，“明春成军，要四炉。”

“料我拨。”都罗说，“先把数报上来。”

苏澪回身把那册子抽出来，翻到新写的那一页。她报数报得很快，十二处的地名一处一处往下念，念到第六处，她停了一下，心下一跳。

“这些器，”她说，“往哪边架。”

都罗抬起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器得有个方向。”她说，“架在哪个隘口，就照哪个隘口的地势打。坡上的口子跟河边的口子不一样。”

都罗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，放在案上，两只手离开册子。这是他少有的动作。

“西边。”他说。

“西边哪一处。”

“云门关。”

案上那盏灯正烧着，灯芯结了个花，火小下去，暗了一下。苏澪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，火亮起来，把她放在案上的那张旧纸照出一片黄。

“昭人的云门关。”她说。

“昭人的。”

“关前是河谷，关后是坡。”苏澪说，“河谷里架的东西要打远，坡上架的要打得平。你给我的令上写的是守隘，没有写隘口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

“隘口我写了，你就能不打？”

“能打。”苏澪说，“但我要写得清楚。器上刻了名，谁打的，打什么，我册上要有一行。”

都罗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，翻到空白一页，把笔蘸上。

“写。”他说。

“西向，云门关前，河谷。”苏澪说。

都罗一个字一个字写上。写完了，他把册子转过去让她看。

“这一行你要不要。”他说。

“要。”苏澪说。

她把册子接过来，又自己添了三个字：器上刻。

都罗看着那三个字，没有拦。他把册子合上，压在案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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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她把匠奴分成两班。

一班起炉，二班看火。分班是按人分的，不是按炉分的。她把最熟的那些人分到夜班——夜班虽然熬人，但夜里火稳，火稳就少出废件。分完她自己在名册上添了两行，写的是每班的人数和时辰。

石朵不服。他站到案前，把手上的黑灰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夜班里老奴多。”他说，“六十以上四个，都进夜班了。”

“夜班火稳。”苏澪说。

“熬不住。”

“熬得住。”她说，“你看着。”

石朵还要说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他就把话咽回去了。

夜班里有一个叫阿兀的，跟了她九年，手上比她稳。还有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匠，走路慢，坐下要用手撑一下膝盖，但鼻子好——炉里的味一变他就知道。苏澪把这两个人分在一处炉上，一个看火，一个听风箱。分完她在名册上把这两个名字圈了一下，圈得很轻，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。

“圈这个做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
“好认。”她说。

夜里的赤谷比白城暖一点，山挡着风，炉膛里的火光是这营里唯一的亮。

她绕着三座炉走了一圈才走到中间那一座跟前。她走到中间那座炉跟前，先把脸凑到炉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又退开两步，看烟。

那一炉的火色不对。

平常的火是黄的，黄里头带一点白，边上压着一圈红。这一炉的火是紫的，紫得不匀，靠炉门那一边发青，青得像水底下的石头。烟从炉口出来，本来该是细的，直着走，走到半人高才散。这一炉的烟是横着走的，贴着炉门往两边铺。

她站着没动，心口一紧。

“你过来看。”她说。

石朵跑过来，把脸凑上去，也看了一会儿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你看火。”苏澪说，“黄还是紫。”

“……紫。”

“换料。”她说，“把这一炉的料倒出来，一样的，换一处料进去。”

“换哪一处。”

“东坡料。”她说，“不掺的。”

石朵不动。

“你要是看错了，”他说，“这一夜就白搭。今天这一炉起来，明天出三成，是给明春成军的。停了，明天少三成。三成是九百件。”

“九百件。”苏澪说。

“你算过没有。”

“算过。”

她把一只手放在炉门的铁把上，铁把是热的，隔着一层布还烫手。她把手收回来，在围裙上按了一下。

“停火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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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火比点火麻烦。

三座炉的炭要退出来，退出来的炭不能扔，得闷进灰里，闷过的炭下一炉还能用一半。炉膛要冷到能进人，冷不到就得出人命的数。她带着四个人从子时做到寅时，把三座炉一座一座退下来。退到第二座的时候石朵的手上烫掉了一层皮，他咬着牙没出声，苏澪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旧布给他缠上。

“明天少三成。”石朵说。

“少三成。”

“王庭问下来。”

“我说。”苏澪说。

阿兀递过来一把铁钩，她没有接。她自己蹲下去，用两根手指把炉门边上的一块料夹出来，夹出来放在地上，用靴底碾了一下。料碎了，碎得比平常脆。
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
阿兀蹲下去看。

“脆。”

“掺了东西的料都脆。”苏澪说，“出数快，脆，快和脆是一件事。”

她站在第三座炉前，看着退出来的料。料倒在地上，黑一堆，红一堆。她蹲下去，用手从黑的里头抓了一把，摊在掌心，用指头拨开，拨到第三下，她停住。

那一把料里有细粒，细粒是白的，硬，捏不碎。

“掺了。”她说。

“掺的什么。”石朵问。

“东坡的土。”她说，“土里有白色的东西，一烧就散得快，出数快。”

“这一批的器，会怎么样。”

苏澪把那把料倒回堆里。她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把手擦了两遍，擦不掉。

“炸。”她说。

石朵看着地上那两堆料。

“炸在谁手里。”

“架上去的人手里。”苏澪说，“架在云门关前，打第一响的时候。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转过身，走到那一排棚子前头，把棚门口的木牌子一块一块看过来。牌子上写着炉号，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
她把中间那座炉的牌子摘下来，进屋拿笔，在背面添了两个字：停火。

添完把牌子重新挂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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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得很慢。

雪停了，山根上压着一条白线，坡那边的烟从白线后头冒出来。苏澪把三座炉的账从头核了一遍：退炭八十斤，废料倒回两成，明天亏三成，九百件。她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写进册子，写完把册子压在案上，用砚台压住。

石朵端着两碗热汤进来，一碗给她，一碗自己端着。汤是荞麦的，浑，上头漂着一点油星。

“西边坡上冒烟了。”石朵说。

苏澪把碗放下。

“哪一处。”

“坡上那一片。”石朵说，“冒了一夜。”

苏澪走到棚子外头。西边坡在她这个位置看过去是一片灰，坡上亮着一个点。那点烟是白的，直着往上走，走得很旺，火起得足，不像新起的炉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坡上那四座炉，不归她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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