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一十一章 一条路上两拨人

天授三十一年正月，赤谷矿道口。

矿道口封了半边。

封的是东边那半。石头垒的墙，垒到胸口高，墙上开了一个口子，一个人过，一辆车将将过。口子后头站着两个人，一人手上一条棍，棍头削尖了，插在雪里。另有一张小案，案上摊着一卷纸，纸边压着一块石头。

封矿道的那一天，苏澪在炉边。石朵跑来告诉她的时候，她正把手伸进炉门里试温。她把手收回来，在围裙上按了一下，出门去看。

矿道口在赤谷东边，走两刻钟。路是碎石路，石头缝里结着冰，踩上去要小心。她到的时候，口子前头已经堆了三辆车，赶车的坐在车辕上等着，谁也不下车。

“谁封的。”她问。

“牟尼赞的人。”石朵说。

“封了几天。”

“昨天夜里封的。”石朵说，“夜里垒的墙，天亮就站上人了。”

苏澪走到口子上。守口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年纪大的，脸上有风伤，鼻头是红的。他看她过来，把棍从雪里拔出来，斜着拿在手里。

“过路钱。”他说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一车二十文。”

“以前没有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说，“这条道是我们修过的。去年夏天塌了一段，是我们的人填的。你们走的时候不交钱，塌了就找我们。”

“填那一段用了多少工。”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我册上要记。”

那个年纪大的没有说话。旁边年轻的那个开口了。

“记什么记。”他说，“二十文。”

苏澪从怀里摸出钱袋。钱袋是布缝的，口上用绳系着，解开，数了二十文出来，放在案上。

“我这五辆车。”她说。

“一百文。”

她数了一百文，放在案上。年长的那个把钱拢起来，数了一遍，数完在纸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把手一摆，让路。

后面等着的那三辆车里，有一辆的赶车的探出头来问了一句。

“谷里的，交了？”

“交了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我们交不交。”

“你要过就交。”

“我们东家的车。”赶车的说，“东家没说交这个钱。我们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
苏澪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说，心里已经把这本账记下了。她走到自己车队头前。

头一辆车过去的时候，车轮贴着口子两边的石头，蹭掉一块漆。苏澪站在旁边看，看车过去了，才跟着走。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纸。纸上是分行的，每行三个字：一个车，一个数，一个时辰。

她把自己那一行找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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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她回来对口。

她记的是一天五趟。车早上第一趟，午前第二趟，午后两趟，天黑前一趟。这一条她记了三年，闭着眼能背。她把自己记的数跟矿道口那张纸上的数，一处一处对着看，对到第三行，出了一样的事。

她一天五趟，贺兰桑一天三趟。

五趟的价，一车二十文。三趟的价，一车十六文。

“他们的价低两成。”石朵说，“我昨天在口子上等的时候听见的。我没有凑近，我站在第三辆车后头，隔着两辆车听。他们收钱的人没有喊，是写在那张纸上，贺兰桑的人过来，直接把钱数出来，数目都是整的，一锭一锭，不用找。”

“一锭多少。”

“一锭五十文。”石朵说，“他们一次给三锭，两趟不用找。”

“我们的钱要不要找。”

“要。”石朵说，“我们给的是散钱，得数。”

苏澪把册子合上。

“去问。”她说。

苏澪把册子放进怀里，从账房出来。矿道口的风大，把她的衣摆往北掀。她踩着碎石往上走，石子硌脚。天阴着，云压得低，矿道口那盏灯白天也点着，火苗被风吹得贴在灯壁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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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尼赞在矿道北边的帐子里。

帐子是厚毡的，门口堆着煤。帐子里的味很重，煤、羊油、还有一股湿羊毛味。牟尼赞坐在毡上，膝前摆着一只铜盘，盘里是炒过的麦粒，他一边听一边抓麦粒吃，吃得慢。

苏澪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起身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她的手。

“赤谷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是不是来问价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二十文一车。”牟尼赞说。

“贺兰桑十六文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牟尼赞把手里那几粒麦子吃了。他伸出三根指头。

“第一，他们先给现钱。”他说，“第二，他们的车重，一趟顶你们一趟半，算下来我收得多。第三，他们的车不夜里走，白日走完，我的人晚上能睡。”

“我先给现钱呢。”

“先给现钱，也是二十文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牟尼赞又抓了一把麦粒。

“你的车轻，趟数多。”他说，“一天五趟，我的人给你点数五回。五回就得开五回纸、写五行字。写字的工夫也是钱。”

“我一次给一月的。”

牟尼赞抬头看她。

“一次给一月的。”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“那你得先给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一月按二十五天算，一天五趟，一车二十文。”他数得很快，数完报了一个数，“两千五百文。”

苏澪没有还价。

她从怀里把钱袋解下来，放在那只铜盘边上。钱倒出来，铜钱在盘里铺开一层，压住了麦粒。牟尼赞把麦粒拨到一边，开始数钱。他数得不快不慢，数完了把铜钱分成五摞，用草绳扎起来，放进脚边的木匣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这一月谁过都行，报赤谷两个字。”

“夜里也报这个字不报。”

“报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夜里我这边人少，只有两个。你们走夜路，出什么事别找我。”

苏澪把那句话听完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
“夜里两个。”她说。

“两个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白日四个。”

苏澪把这句话记住了——夜里两个，比白日四个好走。她把空钱袋系好，塞回怀里，起身。走到帐门口，她回过头。

“那三辆车还在口子上等。”她说。

“哪三辆。”

“东家的车。他们东家没说交这个钱。”

牟尼赞抓麦粒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东家是谁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就好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明天他们不交，就退回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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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回去就把车改成夜里过。

第一夜她自己也跟车。夜路黑，车队前头挂一盏小灯，灯罩是纸的，风一吹就歪。走这一段路车轮声很大，碾在冻土上，硬，一声一声。矿道口那两盏灯从远处看是两个黄点。

第一天夜里过，她在口子上看着。月亮被云压着，口子上点了两盏灯，一盏挂在墙上，一盏放在案边。守口的果然只有两个人，一个坐着打盹，一个靠在石墙上，见她来了，抬了抬手，连纸都没有翻。

“赤谷。”她说。

“知道。”那人说，“过。”

第一趟车顺顺当当过去了。她站在口子外头等，等了半个时辰。第二趟车到口子上的时候，天已经过了子时。她又等了一刻钟。

车出来了。车上的料袋挪了位，码得比去的时候高，车尾多了一块毡子。

她走过去看。

车尾坐着一个老头。

老头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皮袄，头发花白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脸上冻得发青。他看见苏澪，先咳了两声，咳出来的气是白的。

赶车的从车辕上跳下来，走到苏澪跟前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不是我让他上的。”

“他自己上的？”

“他在半道上。”赶车的说，“过了石嘴子，他从路边出来，站在车跟前。我不停他就跟着走。我看他走不动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赶车的说，“上车就缩在车尾，一路没出声。刚才我看他嘴唇动，我以为他要水，给他水他不喝。”

苏澪走到车尾。

“你是哪儿的人。”她问。

老头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，比划了一下。

他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是昭人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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