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二十一章 三家一起抬价

天授三十一年三月，赤谷。

话是苏澪让人放出去的。

放话的人是伙房里烧火的阿兀。他在白城东门外的茶铺里坐了一个下午，坐在靠门那一张桌上，同人说话的声音不大，可一张桌子挨着一张桌子，话自己就走了。

话只有两句：赤谷四月要收三个月的料，价不论，量要够。

第三天，白城的三家行首先后到了赤谷。

第一家姓孙，做的是东坡的粗料。第二家姓马，做的是白城以北的熟料。第三家是牟尼赞，他来的时候坐在最外头的一把凳子上，没有往前挤。

苏澪见他们的时候，案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把刻尺。

“价呢。”孙行首先开口。

“你们报。”

“报多少你都收。”

“报多少我都收。”苏澪说，“三个月的量，一次定，定金三成。”

三个人在案前站着，谁都没有先报。孙行首摸了摸袖子，摸出一小块骨头，在手里转。马行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牟尼赞看着苏澪的刻尺。

过了半盏茶，孙行首报了。

“一斤加十五文。”

“加十五文。”苏澪说。

马行首跟着报了。他报的是加二十二文。牟尼赞最后报，报的是加三十文。

三个人报完都看她。她把这三个数在案上用手指头写了一遍，写完把手一抹——这三个价，她一个都没打算还。

“都记下了。”她说，“五天后到户曹画字。”

---

五天后，赤谷的户曹没有画字。

苏澪那天早上去了都罗的屋子，带去的是两样东西：一本料册，一张单子。

单子上写的是三家行首现在手上的存货：孙家一百二十车，马家八十七车，牟尼赞那边一百六十车。三家的货都存在白城外头各自的料棚里，加起来三百六十七车。

“这些数是怎么来的。”都罗问。

“我数的。”苏澪说，“车是他们的车，棚是他们的棚，数是我前天夜里一间一间数的。谷里的料我认得。”

那一夜她从戌时数到寅时。三处料棚在城外，彼此隔着二里地。第一处棚子的门上挂着一把锁，锁没锁上，只挂着。第二处棚子门口拴着两条狗，狗叫了两声就趴下了。第三处在河边，地上是湿的，她的鞋陷进去一寸，拔出来的时候鞋帮上糊了一圈泥。她数车不数袋子，一车按三十袋算。数到马家那一处的时候天已经发白，棚子里有人在打呼，她没有进去，只在门口数了三遍。

回营以后她把靴子上的泥刮下来，刮在门槛外头，刮完靴子还在湿。

都罗把单子放在册子旁边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给我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王庭的税。”苏澪说，“三家卖料，要交一成五的榷税。”

“一成五。”

“去年各部的头人提过一条，”苏澪说，“料卖出谷要交税，税按卖出去的数算。这一条去年没有定，今年二月帐会画了字。”

都罗把册子翻开，翻到二月那一页。那一页上确实有一条，字写得小，挤在末尾：榷税一成五，按卖出之数计。

“按卖出之数计。”他说。

“卖出去才算。”苏澪说，“没卖出去的，不算。”

“没卖出去的不算。”

“不算，就没税。”苏澪说，“可他们卖不出去了。”

都罗抬起头。
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四月十一，东坡那条料路到期。”苏澪说，“到期以后，东坡的料由贺兰桑和燕人的商队走。三家的车没有路，货放在棚里，一天一天的放。料是干的，棚是潮的，放一个月，边上那一层就废了。放三个月，一百二十车剩八十车。”

“剩八十车，也要交税。”

“交。”苏澪说，“按剩下的八十车交。”

“你方才说不算。”

“我说的是卖出去才算。”她说，“卖不出去的那些，他们自己吃。”

都罗把单子往前推了一寸，推到苏澪面前。

“你要报的是税，还是他们的存货。”

“都报。”

“报存货做什么。”

“帐会要看。”苏澪说，“去年帐会上有人问过一句：谷里的料一年出多少，库里压多少。押料官答不出来。今年压了多少，册子上有数。”

“去年问话的是谁。”

“豪酋那边的人。”

都罗把单子收进册子里，夹在二月那一页后头，夹得很正。
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。”

“因为我是赤谷的掌炉。”苏澪说，“赤谷从他们的料里出货，他们的税交不上，账最后落到赤谷的册上。”

都罗不笑了。他本来也不笑。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册面上，压了一会儿。

“三家要是把货一起抬价呢。”

“他们已经抬了。”苏澪说，“一斤加十五，加二十二，加三十。他们抬的不是我的价，是他们自己货的价。抬完了他们等着我买。”

“你不买。”

“我没有说过我要买。”

---

三家的货烂在自己库里，是从第九天开始的。

第九天白天下了雨，雨不大，下了一天一夜。白城外头那三处料棚有两年没翻过顶，棚上的毡是旧的，毡缝里积着去年的灰。雨从缝里漏下去，漏成一条一条细线。料怕潮，潮了以后结块，结块以后过筛要费两遍工。

第十一天，马行首到赤谷来找苏澪。他在营门外站了半个时辰，进不了门。赤谷的规矩是外人不进营，连牟尼赞来也只在门外站着。

苏澪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铁钩，是刚从炉边拿的，还热。

“苏匠师。”

“价不变。”

“我不是来谈价的。”

“你是。”

“我是。”马行首说，“加二十二文我不要了，按原来的价，你一车都不用买，你买十车我就谢天谢地。”

“赤谷今年不要东坡的料。”

“东坡的料你要了九年。”

“东坡的料路四月十一到期。”苏澪说，“料路上没有车，我收了料也运不进谷。”

“我给你运。”

“你的车已经租给燕人了。”苏澪说，“你自己的单子上写的，两辆。”

马行首的脸白了。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，搓出来的声音是干的。

“苏匠师，你早就算过。”

“我算过。”苏澪说，“你也算过。”

“我算什么。”

“你算的是我四月一定缺料。”苏澪说，“算错了。”

---

货压在库里，税还是要交。

四月下旬，都罗把册子送到各家。孙家报的是一百二十车，销出去的十一车。马家报的八十七车，销出去四车。牟尼赞那边一百六十车，销出去二十九车。三家该交的税，按销出去的数算，一共一百四十九贯。

钱不多。可三家真正疼的不是这一百四十九贯。

疼的是册子。三个人今年第一次在册子上留了“存货”这一栏。这一栏从前是空的，从来不填。今年填上了，填上以后就得年年填。料价是活的，存货数是死的。明年赊账的人拿着这一栏来问价，问一句：去年你库里压着三百六十七车。

四月二十六，苏澪去了榷场。

她没有带料册，带的是钱。钱是王庭去年年末给她的一笔尾款，一千八百贯。她把这一千八百贯全买了粮。

榷场这一批粮是燕人运来的，从北边过河，卸在榷场西头的仓里，一共三千二百石。苏澪全要了。管仓的是个燕人，算数慢，算到一半还得拨算盘。他算完抬头看她。

“全要？”

“全要。”

“你拿粮做什么。”

“吃。”苏澪说。

她从仓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仓门口的灯点上了，一盏挂在门框上，灯罩上有一道裂。脚夫开始往外抬粮袋，一袋一袋往车上摞。粮袋是粗麻的，袋口用麻绳扎了三道。

第三车装到一半，她站住了。

靠车头那一袋倒着放，袋子上的戳朝外。戳是木戳，方方的，字是横着的，笔画很直。她认得这种戳，赤谷的料袋上也用，是官仓的戳。

她走过去，把那一袋扶正，就着灯看。

戳上四个字：白石县仓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