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五月,鹿鸣镇榷场。
俞七娘把三本账摆在验货堂的长案上,账脊朝外,压上一方镇纸。堂里的人先看她的人,后看她的账。她今年三十九,脸不白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早年数货被铅丝划的。
“一斤差十七文。”对面那个行首说,“俞娘子,这是老毛病了。”
“老毛病是老毛病。”俞七娘说,“去年的老毛病是十四文,今年是十七文。这毛病会自己长。”
“斗是公中的斗。”
“斗是公中的斗,可你用的是哪一头。”俞七娘把账翻开,翻到第三页,用指甲点着一行,“你上月的货从东门进,东门的秤比堂里的秤重三斤。你用它称,一斤就多出十七文。这钱是买马的人出的。”
行首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你去东门看了。”
“我昨天就去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我看秤的时候你在后院睡着,我没叫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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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秤对了一上午。
俞七娘把三本账摊成一排:一本是榷场的官账,一本是她自己记的货账,一本是她替沈砚记的边账。她算账不用算盘,用算筹,摆在案上一小堆,摆完把筹收进口袋。
对到午时,差役把堂里的秤抬上来。秤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半,靠手那一头有一个火印,方方的,里头一个字缺了一角。
俞七娘把秤砣挪到线上,看着秤杆平了,报了一个数。
对面行首也报了一个数。
两个数差三斤。
“又差三斤。”行首说,“俞娘子,你叫谁来都是这个数。”
“那就差三斤。”俞七娘把账合上,“差三斤的账,我记差三斤。我不记它平。谁拿这本账去报,谁自己担这三斤。”
行首没有再说话。
办完账她在堂外的摊子上买了一碗面,面里搁了醋,吃完把碗推回去,掏了四文钱。
摊子边上蹲着两个脚夫在等活,一个在补鞋,一个把麻绳绕在手上又松开。补鞋的那个说,东门那杆秤已经有人去看了,看秤的人穿的是官袍。俞七娘听见了,没抬头,把四文钱数出来压在碗底。
日头还高。她把三本账抱在怀里,从榷场往南走,绕了一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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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条路通姜家别院。
巷子不深,走进去十几步就到门口。青砖墙上原来爬着一架藤,藤下头有一口井,井边上有一棵枣树。
枣树是砍了的。
桩子还在,离地半尺,切口是新的,木茬还白着,砍下来的枝子堆在墙根,晒了几天,叶子卷起来了。地上有一圈枣核,是往年落下的,有几个已经踩黑了。
门开着。院子里有个男人在劈柴,四十上下,穿着粗布短褂,肩膀上搭一条汗巾。院里晾着两件小人衣裳。
“问一声。”俞七娘站在门口说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这家原来姓姜。”
“早搬了。”男人说,“这院子我们去年腊月里买的,契在县里画了押。姓王。”
“姜家的人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姓王的把斧子往柴上一插,“买房的时候是中人办的,姜家没人来。屋里剩的东西不多,当中人面上都清了。”
俞七娘往院里看了一眼。
院当中那间正屋的门开着,门槛是新换的,旧的扔在墙根,上头还留着两道旧漆。窗纸也新糊的,糊得不平,风一吹鼓起一块。
“树是你砍的。”
“树挡门。”姓王的说,“枣子落一地,孩子踩了滑。我砍了四天。”
“砍下来的枝子呢。”
“烧了一半,剩下的堆在墙根。”姓王的说,“你要是要,你拿去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姓王的看了她一眼,把汗巾从肩膀上取下来擦脸。
“你是来问姜家的。”
“我路过。”
“路过的人不问这么多。”姓王的说,“姜家这院子,去年秋天还有人来看过一回。也是个女的,在门口站了半天,没进来。”
俞七娘把怀里的账往上抱了抱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割完谷子那几天。”姓王的说,“我记得,因为那天我正上梁。”
俞七娘没再问,心里却沉了沉。她退到巷口,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她记得这棵树。她替沈砚管这院的账管了九年,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的时候,账上有一笔小小的数:枣卖了八十六文,或者是九十二文,记在杂项里,末一行写着“代收”。那一笔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。
那笔账今年没有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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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关城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她把三本账摆在偏厅的案上,一页一页报数。报的是这一季的进出:榷场这一季过货多少、税多少、折耗多少、脚钱多少。沈砚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支笔,不记,只听着。
“折耗这一块,”他说,“比上一季多了多少。”
“多了四百二十贯。”俞七娘说,“里头有三百贯是东门那杆秤。行首用它称,一斤多十七文。这三百贯我算是白贴的。”
“贴了多久。”
“从正月起。”俞七娘说,“到今天是五个半月。”
沈砚把笔搁下,把手边那本边账拿过来,从后往前翻了两页。
“东门的秤,”他说,“换掉。”
“换秤要户曹批。”
“我明天批。”
“批下来也要一个月。”俞七娘说,“这一个月还是白贴。”
“那就白贴一个月。”沈砚说。
“白贴一个月,是八十六贯。”俞七娘说,“这钱记在折耗里,年底户曹要问。”
“问就报东门的秤。”
“报了,行首那边要有人担。”
“担的人是我。”沈砚说。
俞七娘把三本账收好,捆上绳子,结打在侧面。她收账的时候手上很快,一本一本扣紧了脊。收完她把绳子拉了拉,站在案前没有走。
“报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报完了。”
案上那盏灯芯该剪了,火苗分成两股。沈砚伸手把灯盏往近处挪了半尺,火正过来。
俞七娘看了那盏灯一眼。
“沈相公。”她说,“今天绕了一段路。”
沈砚把手放回案上。
“绕到哪儿。”
“姜家别院外头那条巷子。”
偏厅里很静。外头关墙上换班的脚步从东走到西,走过去了。
“巷口的枣树砍了。”俞七娘说,“院里住了姓王的一户,去年腊月买的院子,契在县里画了押。屋里剩的东西都清了,门槛换了新的,窗纸也糊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住。
“就这些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问,心里沉了沉。他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说了,把案上那本边账合上,翻开另一本。
“那份空署名的单子,”他说,“送到没有。”
俞七娘把手里的绳子又拉了一下。
“送到了。”她说,“昨天到的信。商队的人先回的关城,把话带回来,我今天才拿到。”
“回话是什么。”
“只有一句。”
“念。”
俞七娘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念出来。
“要谈,就当面到渡口来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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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的灯又歪了一下。
沈砚把笔提起来,在边账的末页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那页看了一遍,合上账本。
“俞七娘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一趟绕路,脚钱记在公账上。”
俞七娘看着他。
“相公。”她说,“这一段路,我是自己绕的。”
“自己绕的也记。”沈砚说,“记在往来那一栏。往来的账不进报册,只在我这儿。”
俞七娘把绳子松开,重新打了一个结。
“记上了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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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关城上挂着两盏灯,一盏在角楼上,一盏在马道口,风把它们吹得晃。
驿馆在关城南街,门口拴着三匹马,马站着打盹。她走到门口,把三本账从怀里放到柜上的木格里,跟掌柜要了一壶热水。水是温的,倒在铜盆里,她把手上那点墨洗掉,又用袖子把盆沿擦干。
她抱着三本账往驿馆里走,走到楼梯口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关城。
偏厅那一扇窗的灯还亮着。
她把账往上抱了抱,上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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