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九年九月,渡口墙头。
九月的头一场霜落在墙头上,早上石头上一层白,太阳一出来就化,化在缝里,缝里的灰湿了一线。
墙上原来挂灯。灯挂在垛口上头一尺,用铁钩吊着,一夜点到天亮。铁钩是仓里翻出来的,一共四只,钩子上的锈磨掉过一层。墙上一共四盏灯,东头两盏,西头两盏。灯挂得高,照得远,光落在坡上,坡上是一片黑,什么也照不出来。墙脚下头那条沟两尺深,沟里一夜都是黑的。
苏澪让人把灯放下来。放低三尺,挂在垛口里头,垛口的砖替它挡着风。她又让人打了一块铁皮,弯成罩,罩在灯上头,光从罩子底下出来,贴着墙往下走。罩子打废了两块,第三块能用,边上留着两道剪痕。
“照沟。”她说。
何队正站在梯子底下。
“挂低了,对面一箭就射掉。”他说。
“射掉再挂。”
“灯挂在这儿,人就得站在这儿。”
“人不出头。”她说,“光出去。”
梯子底下还站着几个兵。有人低声说她一个夏人,管到昭人的墙上来了。何队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。说话的人把嘴闭上了。他自己把梯子往南挪了半尺,让开灯那一块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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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夜三更,沟里有响动。
先是石头滚了一下,滚得不响,是有人踩上去又收住脚。接着是铁器碰石头,一声,很短。灯从垛口里出来,光贴着墙走,照到沟里。
墙上这一夜值夜的是何队正那一队,三十个人,弓手八个,其余的分在两头,石头早就码在垛口后头。
沟里有七八个人影,弯着腰,手里拎着东西,一个已经摸到墙根,头顶离垛口只有两尺。那人手里拎的是一把带钩的长杆,钩子往垛口上搭,搭了两回没搭住,第三回钩子磕在砖上。
墙上早有人等着。箭下去,沟里乱了。有人往回跑,有人把手里那把长杆往地上一扔,钩子挂在沟沿上。跑过去的人撞在一起,沟沿上的土塌了一块。
打到四更,沟里没人了。墙上没有伤一个。
天亮以后,兵下沟去收东西。捡回来一只鞋,鞋底钉着铁掌;一根绳钩,绳是新麻的,钩子打得粗;还有一把小锤,锤柄上缠着布。
东西摆在墙根,摆成一排。何队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把那只鞋踢回沟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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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城头守了三夜。
他二更上墙,天亮下墙。怀里揣着一只锡壶,壶里灌热水,到后半夜就凉了。墙头有人给他送茶,他不动,那盏茶凉在垛口后头,天亮让人倒掉。他靴子上的泥从第一夜起就没干过,垛口下头那一片砖被他踩出一双印子。他记数:每夜点几盏灯,耗油多少。一盏灯一夜二两,第一夜点了四盏,第二夜六盏,第三夜十一盏。
墙上写军报不方便,他把纸铺在膝盖上写。有一夜风大,吹走一张,飘到墙外去了,他拿一块石头压住剩下的。值夜的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他:这一仗要守多久。他说:册上有数,你们都写得出来。那兵没有听懂,也没有再问。
仓里那只猫在垛口后头的石缝里生了三只小的。兵拿饭拌了给它,放在缝口。猫出来吃,人走近它也不躲。有个兵给它起名叫九两,因为它瘦,掂起来不到一斤。三只小的眼睛还没睁开,一夜里叫得细,叫声混在风里,听不真。
第二夜之前,她下沟去看了一趟。
沟底是干土,靠墙那一面被鞋底磨得发亮。她用刻尺量了沟深,量了两处,一处两尺,一处一尺七。量完她让人把沟挖深半尺,挖出来的土不往外运,就堆在沟外沿,堆成一道坎。人从坡上过来,得先上坎,再下沟,中间那一步踩不实。
“多这一步,”她说,“墙上的箭就多一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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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,对面分了两头来。
西头那一股先动,踩倒了墙下的一片蓑草。东头那一股不作声,蹲在沟里等。沟里那一夜有雾,雾贴着地走,灯的光在雾里成了一道白线。灯照出西头那一股,墙上的箭往西边走;等到东头的人起身往上爬,灯又挪过去。何队正让人把两盏灯分开挂,一盏照西头,一盏照东头,中间那一段还是黑的。
苏澪上了墙,看了一眼。
“中间再添一盏。”她说,“沟在中间拐了个弯。”
第三盏灯挂上去。那一夜东头只上来两个人,上到一半,一个被石头砸下去,另一个自己退了。
坡上有一支火把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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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风大。
风从河上过来,越过墙头,往南走。有一盏灯的纸罩被风撕破了一角,火从破口里出来,烧着了一半纸,灭了。烟顺着垛口冒上去,呛得最近的两个兵直咳。
她上墙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只铁罩。铁罩是用废料砸的,砸得不圆,边上有三道锤印,罩口豁了一块。她把烧坏的那盏灯摘下来,换上新罩,重新点上。摘灯的时候铁皮割了她手背一下,她把手在围裙上按了按,接着干。
底下有兵替她扶梯子。扶梯子的是拆墙那天蹲下去捻灰的那个年轻兵,他两只手压在梯脚上,一直没动,风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。
这一夜沈砚也在墙上。
他站在东头,她站在西头。中间隔着四个垛口。两个人谁也没有往近处走。他看着她换灯:火先起来一下,被风压下去,又起来,稳住。她把罩口豁的那一块转到背风的一边,用手在罩子上按了一下,试了试烫不烫。
风在垛口里呜呜地响。坡上很静,静得不像有人。
她换完灯没有下墙。她站在那一头,看着坡上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站在这一头,也看着坡上。中间隔着四个垛口,谁也没有往近处走,谁也没有开口。城下的河在响,水声一夜没停。
四更过了,对面没有来。她先下的墙,下的时候梯子响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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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何队正端着灯罩来吹灯。
“吹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吹。”苏澪说。
何队正停在梯子上。
“不吹费油。”他说,“一盏一夜二两,十一盏就是二斤二两。”
“油账记在谁头上。”
“记在军费上。”
“那就记着。”她说,“吹了明天还得点。点的时候要火折,要引柴,要人守着重新看一遍火。”
何队正看了她一会儿,把灯罩放回原处。他没有吹。
那盏灯就那么亮着,从夜里亮到早上,亮到日头出来,光淡了,还在烧。仓里那只叫九两的猫蹲在灯边上,把爪子伸过去试了一下,缩回来,趴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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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,昭人的兵开始在墙上自己挂灯。
没有人下令。头一个挂灯的是东头那个年轻的兵——就是拆墙那天蹲下去捻灰的那个。他把自己那一盏挂在垛口里头,挂低三尺。第二个兵照他的样子挂,钩子是自己找铁匠要的,比别人那一只长两指。
到午时,墙上多了十一盏。挂法各不相同,位置都在垛口里头,都在垛口以下。有一盏挂在两根柱子中间,柱子上还拴着一根草绳,绳头上打了一个结。有一盏挂得比别的都高半尺,是何队正自己挂的——他量了半尺,说照远一点,看得见坡上有没有火把。西头有两个人把两盏灯并在一起挂,说两个人守一盏,省一个人。
沈砚走过来看了一遍,没说话,心里却把这十一盏灯都记下了。
他回到仓里,在册子上写了这一夜的事:夜袭三次,灯三处,伤无。写完这一句,他停了一下,往下没有写灯是谁改的。
那十一盏灯挂在墙上,一整天没有吹。到了傍晚,兵还没等天黑就先把油添上了。添油的时候,有两个人顺手把灯罩上的灰擦了擦,擦完把罩口转回背风的那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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