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七章 云门东翼那二十里

昭宁十三年五月，璞水下游、云门关东翼。

换防是初六那天换完的。

东翼三段，新上来的兵是正面第六段调下来的，一共四百七十人。人是初五后晌到的，到了先歇一夜，初六接的岗。换防表上写得清楚：初七到十五，东翼第三段驻四百七十人，粮随人走，粮车初十到。

初六夜里落了一场雨。雨不大，下了两个时辰，关下的土路软了一层。

初七，粮车没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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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翼第三段守的是下游那二十里。

这一段往年不是要紧的地方。墙是前年砌的，比正面矮两尺，砖用了一半，剩下半截是夯土。墙外头是一片河滩，滩上是沙，走马陷蹄。墙底下有一条旱沟，沟通到河边。

第三段的段长姓吴，是个老边军，今年四十。他初六接了防，初七带人在墙上走了两个时辰。看完他在册上写了一行：第三段墙外层沙，入夏水浅，人马皆可涉。

这一行他交上去了。公文是初七午后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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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八早晨，河上有雾。

雾是从下游上来的。下游那一段河道窄，滩宽，水从滩上漫开，漫出好几股，股之间是露出来的沙脊。守滩的斥候报了三句：河面可见三十步；对岸林中无烟火；滩上沙脊露了七道。

第三段的人从初八晌午开始听见响动。

响动不大，是水响，不是马蹄。段长吴把耳朵贴在墙上一阵，听出来是有人在水里走。他把火器架调到墙东头，让什长赵五领二十个人去沟口看。

赵五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
“沟里有脚印。”他说，“沙上的，一层的，往西走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看不出数。”赵五说，“沙上压过一头，前头的把后头的踩了。”

段长吴把这一句写在册子上。写完他派两个人往正面去要人。

那两个人没有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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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仗打了一夜。

打起来是戌时末。头一拨人从旱沟里上来，上到沟沿就往墙上扑。墙上的人放火器，放到第三轮，火器架上的管子烧红了，得歇。歇的时候底下的人往上搭梯。

戌时末到子时，墙东头两处口子被掀开。子时以后，正面调来的一百二十人沿着墙往东跑，跑到半路上被截在旱沟西头。丑时，第三段中间塌了七丈，塌下来的砖土和料堆在沟里，填出一段坡。寅时，昭人的阵从中间散开，一段一段往两边退。

天亮的时候，雨又下起来。这一场雨比初六那天大，下了半个时辰，把墙上墙下的灰都压住了。

东翼那二十里，墙上的人剩下不到一百个。粮车是初十到的，到的时候车队在关下停了一天，等着前头清路。初十以后，关上往东翼补了三次人：正面第二段三百七十个，关下两处转仓的守卒二百一十四个，两处火器架上的人八十六个。三批合起来是六百七十个，接的是三段那二十里。

补上去的人从墙根那个豁口进去。豁口里填的是塌下来的砖土，踩出一条路，路上铺了一层沙。运料的车走不了那条路，料是背进去的。一袋料六十斤，一个兵背一趟要歇两回。背了四天，背进去八百袋。

第三段的火器架烧坏了四个。有个兵把烧化的一块铁皮捏成一个团，搁在墙垛上。那个铁团五天以后还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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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账是十三那天送到关上的。

先到的是三封急报，一封报墙，一封报人，一封报失。三封都是手写的，字很急，笔画连在一起。

报人的那一封上写着三个数：死于阵上的一千八百六十人，伤重不治的三百七十人，不知下落的三百四十四人。三个数并成一册，册上的名数是两千三百。后头又有一行小字：东翼三段原有四千一百人，退下来九百七十六。

报失的那一封上写的是墙：塌七丈，缺口两处，料折一千七百袋。

顾无咎把这三封抄了一遍。抄完他把手在纸上压了压。

“先生，三个数并起来，对不上。”

“对不上的是哪一处。”

“伤重不治的，算在阵上还是算在伤里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两处都写了他，两处都不算他。”

“算在阵上。”沈砚说，“算在伤里，家口领的粮少一半。”

“那三百四十四个下落的呢。”

“下落的先不写死。”沈砚说，“找得到写名，找不到写失踪。”

“册上写的是两千三百。”

“册上写的是阵上的数。”沈砚说，“下落的那些，要等一个月。”

顾无咎把这一句也抄上去了。他抄的时候，笔尖在“等”字上停了一下。

阵亡册是十五到的。

册子是白纸册，皮子是粗麻纸糊的，糊得不好，一角翘着。册子是从东翼那边一路传过来的，路上过了三处雨，纸皱得像揉过。边角上有一圈水印，印子从封面一直洇到里头。

送册子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。他抱着册子进院子的时候，靴子上全是泥，两只手也全是泥。他把册子交到案上，两只手还悬着，像还抱着东西。

“东翼的。”他说，“营里让我送到关上来。送到的时候不许拆。”

“拆的时候谁在。”

“段长让拆。”小兵说，“拆了是数。数完他签了字。”

小兵说完站着没有走。他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册子，又看了一眼桌边那把椅子。

“还有话吗。”顾无咎问。

“没了。”

“你去歇。”

小兵出去了。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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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午后翻的册子。

他先翻的是封面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：东翼阵亡。底下一行小时日：昭宁十六年五月初八至初九。再底下是三个签名的格子，前两格有名字，第三格空着。

他把册子摊开，压上镇纸。

第一页是死的官，一共十九行，一行一个名字，名字后头跟着段和职。他把十九行看完了。

翻第二页的时候，纸粘在一起。他用指头从底下托了一下，从中间分开。分开的地方裂了一道，裂口把两行字带下来一点墨。

第二页是什长以下的。

第二页上头写到第十一行，他停住了手。

第十一行是周阿满，东翼第三段火器架。第十二行是赵五，东翼第三段什长。

两个名字都在第二页上。沈砚心里发沉。

他停手的时候，右手食指还按在纸上。按的位置正好在“周阿满”三个字上头。他按着，没有往下翻。

外头的雨是这时候又落的。落得不大，是那种细的，从窗缝里飘进来一点，落在案面的边上。

他把手指抬起来。抬起来的时候，纸上留了一个浅印，是他指头底下的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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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第二页从头看到尾，一共三十七行。三十七行里，九个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，那是找不到遗骸的。

看完了，他把册子合上。

合的时候他把裂口那两页对齐了。对齐了以后，他把册子的封面朝上，摆在案的正中。

案上还有别的东西：三封急报、一张东翼的墙图、一把断了的火钩。
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在门口站着。

“嗯。”

“册子谁抄的。”

“营里的书吏。”

“抄得对吗。”

“对。”沈砚说，“名字都对。”
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退出去的时候，把门带上了。门关上以后，屋里只剩下雨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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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年雨水大。

从五月起，关下隔一天下一场。雨落到纸上，字就涨。册子放在案上收了三天，皮子上的水印从四角往中间洇，洇到最后，第二页下半截的字都发了一层灰。

第三天早上，沈砚把册子重新摊开，想把泡了的字描一遍。

他把笔蘸了墨，走到第二页。

写到第十一行的时候他停了。

“周阿满”那三个字被雨水泡开了。墨从笔画里散出来，散成一团，周边洇出细细的毛。三个字还看得出形状，但认不出是哪三个字了。

他把笔搁回笔架。

墨干在纸上，他一个字也没有描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压在案角那一摞急报底下。压在底下的时候，他把册子往里推了推，推得比别的都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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抽屉里的花名册还在。

那一页是第三页。第二行和第七行上的两个名字，是前年他自己写上去的。写的时候他用的是那支旧笔，那两个名字写得比别的字慢。

他把抽屉拉开，把花名册取出来，翻到第三页。

看了两眼，他合上，放回去。

这一回，抽屉推到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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