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九章 一页名字半件铜

天授三十五年六月，白城匠作营。

她到白城是五月的末一天。匠作营在西城根，一共九顶帐，她住最东一顶，帐门朝北开。到营里的第二天，押队的人把她的行囊送来，一个旧包袱，里面的东西点过两遍，一件不少。

第三天上，耶律青来了。

她来的时候是午后，帐帘掀开半边，人没有进来，站在门口说话。她说的话很多，先是问路上走了几天，又问她吃得住不住，又说白城这一向风大，帐子要压角。三句话里没有一句是要紧的。

第四句她说：营里给你拨了一个册子。

她把册子递进来，放在案角上，就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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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是匠作营的抄本，皮子是灰的，边上有一道折痕。

天黑以后她点上灯，把册子翻开。

第一页到第三页是空的。第四页起有字。一共二十三行，一行一个名字，字是三个人写的。前六行是一手字，笔画瘦，收笔往上挑；当中十行是一手字，笔画粗；后七行又换了一手。名字底下都注了营号，注了年。
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看到第十一行，她的手停在纸上。

那十行的字她认得。写字的人原先是她自己营里的书手，姓周，左手有六个指头。她教过他写“料”字的最后一笔，不要拖长。这一手字，收笔往下顿，顿出来一个小圆点。她替他把那些圆点一个一个改过。

从第十一行到第二十行，十个名字，都是白城这一边的人。其中有两个，是去年秋天跟着贺兰桑走的。她记得那两个人的手：一个右手的手背上有疤，一个拿钳子的时候用左手。

她把这一页看完，翻过去，翻到底。

二十三行。十一个的笔迹她认得。

她想了一遍这十一个人。有两个是赤谷的老手，一个会看火色，一个会看料断口。有三个是去年新入营的，年纪轻，学东西快。还有两个，是去年秋天跟着贺兰桑走了的那两个，手背上有疤的那一个，她记得他拿锤的样子。剩下几个，她一时想不起脸，只想得起手。

她合上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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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上还摆着一样东西。

那是半件璇玑。从赤谷带出来的，路上走了二十天，包在一块旧布里，布上洗过三遍还有油。她把它放在案上，放在册子左边，隔着两寸。

灯芯结了花，她用一根铜签把芯尖挑了一下。火立起来，帐里亮了一层。

帐外的营里在换更。两个人交班，一个说冷，一个说风大。脚步声在帐外过去，走到西头就听不见了。再往后只有风声，风把帐绳刮得响，一下一下，隔一阵响一次。

她坐在案前。

坐的姿势和白天一样，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中间她起来过一趟，到帐外把挂在绳上的水囊取下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隔了一夜的凉。她把囊挂回去，回帐里重新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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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有人来过两次。

第一次是送水的卒子。他掀帘进来，把水罐放在帐门里面的角上。他看见案上那半件铜，看了两眼。

“这个是铜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做什么用的。”

“称东西的。”

“称什么。”

“称一样东西有多重。”她说。

卒子没有再问。他出去了，帘子放下了，落在门槛上，响了一声。

第二次来的是营里的一个管料的妇人。她进来问明天的活，说营里要报本月的料额，问她手上有什么。苏澪说没有。

“一件都没有。”

“一件都没有。”她说。

那妇人站着不肯走，看了案上一眼。案上摆着那半件铜和那本册子，两样并排，一样也不像活。

“册子你收好。”她说，“营里的话，册子上没有的，就不要说。”

她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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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妇人走后隔了一刻，来的是管籍的。

那个人三十多岁，穿一件青布短衫，抱着一本厚册子，另夹着一支笔。他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，先用笔杆把帘子挑开。

“赤谷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搬来匠作营的名，要上报。你报一个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他把册子摊开，翻到最后几页，拿笔尖在纸上找。他找了一会儿，又翻回去，从头翻起。翻到中间，他把册子往灯那边举了举，就着灯看。

“册上翻不到。”

“翻不到。”

“匠作营的册子上，”他说，“凡有活的人都有名。你没有名，就不是营里的人。”

她看着那本厚册子，没有说话。

“这一条不是我定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按册子办事。你明天到帐会上报一句，看他们怎么记。”

他把笔夹回册子上，抱着册子走了。帘子落下来，帐里又只剩灯。

她把案上那本抄本推近了一寸，翻了半页，又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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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风小了。

她没有睡。她把灯芯剪短，火压得低，只留一点黄，照在案面上。案面是木的，木纹里嵌着灰，是她来之前就有的灰。

她在心里过一件事。

那本册子上第二十行往下，那七个名字是第三手字。七个人里，有四个她见过，两个没有见过。她没有见过的那两个，营号写的是“东三”。白城匠作营的东边没有三号营。她心里发紧，有人把不在营里的人，写进了营里的册子。

她把册子重新翻开，翻到那一页，用手指按住第二个名字。按了一会儿，又把手拿开。名字那一行被她按出了一层指印，指印上有油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压在半件铜底下。

压的时候她摆得很正，册子的边和铜的边对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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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，帐外的天从黑变成灰。

营里的第一声是桶响，有人去挑水。第二声是炉子那边起的风箱，抽了三下，停了。她听见一个女人在喊孩子起来，喊了两遍。

她还在案前坐着。灯快没油了，火歪着。

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：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字。

纸是路上到手的，折成四折，夹在她的旧册子里，纸的边是毛的。她没有拿它出来。她只是坐着，把它在心里铺平，把它上面的两行字一个一个看过去，看到末尾那三个字。

她伸手到行囊那边，摸到那本旧册子，把它抽出来，摊在膝上。册子的皮子起了毛，边上被虫咬了两个小洞。她把册子翻到夹纸的那一页，纸还在，折痕压得很深，横的一道，竖的一道，四折交在一个点上。

她没有把纸打开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塞回行囊，压在那块旧布底下。压完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。

那三个字她不认得。不是不认字，是那三个字被水泡过，笔画散了，墨在纸上洇成三团。她数过，一团里能看出一横，一团里有一个点是往下走的，一团看不出。

她想的是：那是三个什么字。

想完她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。帘子掀开一条缝，外面的天是灰的，地上的石头是灰的，远处的墙也是灰的。

她站着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去问耶律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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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
先来的是挑水的人。他挨着帐子过，桶沿碰了帐绳一下，水洒出来一点，落在帐脚的土上。她听见水声，就站起来了。

她把脖子上那一圈取下来，两只手撑着圈，往里收。圈是铁的，收一档要使劲，收到第六档上停了一下。她把那一下咽下去，接着收。

收过去了一档。

圈落回脖子上的时候，铁挨着肉。她把手放下，站在帐里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上有两道红，红的边上有一点血，是把圈撑开的时候划的。

血不多，一点。她把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。

晌午管料的妇人又来了，进来就看见那圈。

“紧了。”

“紧了一档。”

“松松。”妇人说，“天热，脖子要烂。”

“不松。”

妇人看了她一会儿，没有再劝。她抱着料册退到门口。

“那你自己记着。”她说，“烂了要报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把案上那本册子挪开，把半件铜推到案的正中，推得很正。铜在案上磨出一声很细的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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