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六十八章 十四个数和一个数

天授三十五年九月，白城帐会。

帐会开在大帐里。毡帘卷起来半边，风从卷起来的那半边往里走，把案上几张纸吹得贴不住。有人在纸角上压了一块石头。

帐上坐了三圈人。第一圈是王庭的官，第二圈是十二部的头人，第三圈靠门，是各营的监营官。苏澪坐在第三圈的东头。她面前没有案，只有一张矮几，几上摆着一本册子。

贺兰桑在第一圈对面的位子。

她的案上摆着一堆东西：五本账、一把算筹、一只装样料的布袋。布袋口松着，袋里的料是碎砖样，颜色发青。

“我报十四个数。”她说。

---

“第一个数，云门那一夜，赤谷出的料，三千二百袋。”

“三千二百袋。”苏澪说，“十四年十一月的月册上写的。袋数是三千二百，运到渡口的是三千一百八十六，路上破了十四袋。”

“第二个数，那三千一百八十六袋料里，送到云门东翼的是多少。”

“一千七百。”

“出处。”

“送料单第九号。”苏澪说，“单子有两联，一联在赤谷，一联在东翼的都头那里。单子上我签了字，都头按了手印。”

“第三个数，那一千七百袋料是哪一日到的。”

“五月十一。”苏澪说，“到的时候还是白天。”

“第四个数，东翼的墙是什么时候开始码的。”

“五月十二，天没亮。”

“第五个数，码墙的人有多少。”

“五百二十七人。”苏澪说，“雇的是五百五十，实到五百二十七。人数是都头点过的。”

贺兰桑的算筹在案上拨了一下。

“第六个数，这些人里头，赤谷的窑工有多少。”

“四十一个。”

“第七个数，四十一个人里，那一夜活下来多少。”

“十九个。”苏澪说。

“第八个数，”贺兰桑说，“十九个人现在在哪里。”

“在王庭的册上。”苏澪说，“八个人在赤谷，十一个人调去了南边。”

---

帐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说话的人在第二圈，说完了就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册子。

贺兰桑把第六本账册翻开。

“第九个数，赤谷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，报上来的领料数，一共是两万一千六百袋料土。第十个数，把这两万一千六百袋按窑口分，每一口窑领了多少，报上来的数加起来是两万零四百三十。”

“差了一千一百七十。”

“差了一千一百七十。”贺兰桑说，“第十一个数，这一千一百七十袋料在哪里。”

“不在册上。”苏澪说。

“第十二个数，”贺兰桑说，“不在册上的料能烧出多少砖。窑里一袋料出三块砖，一千一百七十袋出三千五百一十块砖。”

她说完这一句，帐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第十三个数。”她说，“云门那一夜，璞水冻没冻。”

“没冻。”苏澪说，“那一夜的河面是开的。上冻是七月底以后的事。”

“第十四个数，那一夜东翼是怎么破的。”

“从中间塌的。”

“从中间塌的。”贺兰桑说，“塌的那一段是二十里。二十里，一千七百袋料，五百二十七个人，四十一个赤谷窑工。”

她把五本账合上，一本一本摞起来，摞在最边上那一本上头压着那块石头。

“这十四个数，”她说，“每一个都有出处。赤谷的料对不上人。”

---

帐上的人看苏澪。

苏澪把矮几上那本册子翻开。翻的时候她没有看贺兰桑，看的是册页。册子上第一页到第十四页，页页都写着数。

“第一个数到第十一个数，”她说，“我答过了。出处我刚才一条一条报了。”

“第十四个数。”

“第十四个数没有出处。”苏澪说，“那一夜的事，是关上的报账上写的。报账是昭人写的，我这里只有抄件。”

“抄件在。”

“抄件在。抄件上写的是东翼从中间塌了。塌的那一段有多长，抄件上没有。”

“那你答的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“从我自己走的。”苏澪说，“五月十四我到东翼看过。那一段墙我量过，是七丈四。二十里是东翼那一段的长，不是塌的那一段的长。”

贺兰桑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那你说，塌的是多少。”

“七丈四。”苏澪说，“头一夜只塌了七丈四。”

---

“还有第十五个数。”贺兰桑说。

“你报的是十四个。”

“十四个是我报的。”贺兰桑说，“第十五个数是你手上的。”

帐上没有人动。风把帘子掀了一下，帘角打在门框上，响了两声。

“第十五个数是那一千一百七十袋料烧出来的砖。”贺兰桑说，“三千五百一十块。这一批砖在哪一口窑里烧的，算在哪一个日子上，报给谁。我要的是这一个数。”

苏澪的手放在册子上，没有翻，心一沉。

“这个数我没有。”

“你的窑，你的料，你没有这个数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是没有，还是不在册上。”

“不在册上。”

“那在哪。”

“烧了。”苏澪说。

她把这一句说完，把册子合上了。合的时候册页压住她自己的手，她抽出来，把册子摆正，摆在自己的膝上。

---

帐上开始有人翻册子。

先是第二圈一个石部的人，他把自己那本翻到第十四页，用手指按着那一行念了半句，又停下。接着王庭那边一个掌籍的吏也翻。翻页的声音一片，纸很脆，翻得快的时候像撕。

苏澪坐下来。她坐的时候，右首边第三圈那个人把册子翻到了第十四页，翻完没有翻回来，就让那一页开着。那一页上是赤谷报上去的领料分窑数，最下一行的空着。

都罗站在门里侧。他没有坐，抱着自己那本册子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第一圈外头。

“册子上这一行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
掌籍的吏抬了头。

“哪一行。”

“第十四页最下一行。”都罗说，“这一行的名目是‘未分窑’。报数的人在名目底下留了空。留空是照规矩留的：分不到窑的料，不许归口。这一笔料两万一千六百袋减去两万零四百三十，差一千一百七十，这一千一百七十就挂在这一行底下。挂了一年，没有人动过。”

“是你写的。”

“是她报的，我抄的。”都罗说，“我一个数没有加，一个字没有减。”

掌籍的吏把那本册子要过去，翻到第十四页，用手指在那一行的空格上按了一下。

“这一行空着，谁来回。”

“回的人得知道这一千一百七十去了哪儿。”都罗说。

他把话说完，退回门里侧站着。

---

贺兰桑把布袋口收紧了。她收的时候手很慢，收完把袋子立在自己案上，靠着石头。

“十四个数报完了。”她说，“账上缺一个数。缺的那个数我不追。”

“你不追。”王庭那边一个官问，“那谁追。”

“追不追是王庭的事。”贺兰桑说，“我只说手艺上的一句话：料对不上人，是窑里的事；窑里的事，做窑的人自己清楚。清楚的人不报，往后王庭问起来，问的是这一行空着的字。”

她把五本账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抱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苏澪膝上那本册子，看的是册子的脊。

“你今天把十四个数都答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答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
“我拿账答的。”苏澪说。

贺兰桑没有再说话。她抱着账往帐外走，走到帘边停了一下，回头问掌籍的吏一句。

“第十四页那一行，什么时候补。”

“册子报上来就补。”

“她不补呢。”

“那这一行就一直空着。”

贺兰桑走出去了。

---

帐会散在未时。

人往外走的时候，苏澪没有动。她等第三圈的人先走完，才把膝上那本册子拿起来，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她把矮几往里推了半寸，推正。

都罗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
“第十四页那一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要不要自己拿笔把那一行划了。”

“划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没有的数不能划。”苏澪说，“划了就是假的。”

她把册子夹在腋下，出了帐门。帐外的日头很白，照在车辙里，车辙里还剩一点昨晚的水。

她走了十几步，回过头看了一眼大帐。

帐里还有人没走。掌籍的吏坐在原处，膝上摊着那本册子，翻在第十四页。他手里捏着笔，笔尖悬在那一行空格上头。

他没有落笔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