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四年二月,崇京。
抚恤的差事是二月十一递到他手上的。户部一本底册,枢密院一本阵亡册,两本并着看,看一页对一页。
第一日,两本对不上。
阵亡册上写着编队、籍贯、家口,写得比户部的田册还细。户部这本记的是领钱的人:名字、口数、在哪一县领、领了画不画押。两本合到一起,就有十三户是空的——册上有名字,领钱那一栏空着。
“这十三户。”户部的吏说。
“摆在最后。”
“摆在最后也是这一本。”
“摆着。”
“摆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摆到有人来。”
那个吏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,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十三户另抄了一份单页,抄完吹了吹,摆在案角。案角上原先压着的是户部这本底册的封皮,他把抄件搁在封皮下头,压住半边。
“这一份留不留在库里。”他问了一句。
“留。”
“留着,后头的人一看就知道有十三户没结。”
“一看就知道,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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抚恤的数目是照口数算的。一口人几贯,几口人就几份,另加布、加粮票。里正送到县里,县里送到州里,州里送到崇京,一路上每一道都要画押,押完才能从仓院里的木盘上串起来。
崇京这边只认两样:路引,户帖。人到了,先验路引,再看户帖上写的一家人还在不在。在的当场发;不在的,转到下一处去问。
头三日发了三百多户。有一个从北边来的,路上走了十一天,脚上裹的布已经黑了,走到案前解不下来,是吏拿刀给他割开的。割的时候那人不看刀,看的是木盘里的钱串。
“慢着点。”他说。
“不急。”
钱是当着他的面数的。数完他按了手印,把布抱在怀里,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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抚恤是在崇京西城外的仓院里发的。院门口搭了两张长案,案上摆钱、摆布、摆粮票。钱是散钱,一串一串码在木盘里,码得齐,串头朝里。
来领的人从天亮排到天黑。排到的人先报县名,再报名字,再报家里几口人。押了手印,领钱,领布。有个老妇人不认字,按手印的时候把整只手都按上去,按完吏把那页纸扯下来换新的。
沈砚在案后坐着。他从头一日坐到最后一日,一共坐了十九天。
他不催人,也不劝人。有人哭着说不领了,他让人把那一份退回去,退到木盘里,串头照样朝里。
十九日午后,钱发完了。
木盘里剩了十三串。
那十三串钱是最后码的。吏把它们码成三摞,一摞四串,一摞四串,一摞五串,码完拿一块旧布盖上。布盖得不严,第三摞的串头露在外头,铜钱上起了一层薄绿。
“这一摞斜了。”吏说。
“斜着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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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领的人里有一个是从白石县方向来的。她穿的是灰布,头上别了一根木簪,进门先问的是名册在哪一头。
吏指了东头。
她排到案前,报的是县名、名字、口数。吏翻册子,翻了半页,抬头看她。
“你儿子是哪一个。”
“第三队,姓周。”
吏把册子往回翻,翻到那一行,用手指按着,用另一只手指底下那一笔。
那一笔上写着两个字:已故。底下另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家口二,一母一妹。
“你是他母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家里还有个妹妹。”
“十一。”
吏把那一笔念给她听。她听完没有出声,把路引从袖子里摸出来,抹平,推到案上。路引的边角软了,软的地方起了毛。
“钱是两份。”吏说,“一份是你,一份是你女儿。”
“要按手印。”
“按。”
她把右手抬起来。手上有裂口,裂口里嵌着黑。吏把纸转过来,让那一栏冲着她。她按下去,按完抬手,纸上那个印缺了一块。
“这个印不成。”
“再按一个。”
她就着原处又按了一次。第二次按得更用力,红泥从裂口里挤出来一线。吏看了看,把钱和布推到案边。
她抱起来的时候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在案后坐着。他把茶盏挪开一寸,让她把布放在案上歇一歇。她没有歇,抱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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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劳簿是随抚恤一起送来的。簿子新,皮子硬,头一页上写着这一仗的名字:云门东翼。底下按营、按队、按人,一行一行写下来,写在最上头的三个人是死的。
沈砚翻到第三页,找着自己那一行。
上头写的是他的官衔、他的差事、他做的事。做的事那一栏写得最长,写了三行半。
他把笔蘸了墨,把那一行划了一道。
划的是横线,从头划到尾。划的时候墨有点多,末一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块。
写完他把簿子推给旁边的书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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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相公这一行。”
“划了。”
“划了我怎么报。”
“照划的报。”
书吏捧着簿子看了一会儿。堂里还有人。坐在末座的是个年轻的,管的是云门的驿站那一摊。他把茶盏往这边挪了一寸。
“这一行空着,上头要问。”
“问就说没有。”
“抚恤是相公办的,报功这一栏没有相公的名,后头的人看了要问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这一仗是谁打的。”
沈砚把笔搁回笔架,笔架朝北。
“这一仗的军情是我给的。”他说。
书吏没有再问。他把簿子合上,把线绳绕了三圈,扎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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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堂的时候,那个年轻的跟出来两步。
“相公留个名分就是了。”他说,“名分不是虚的。西北那些事,往后还要有人调得动。”
“谁调得动谁调。”
“相公这一支差遣,是十三年攒下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攒下来的东西,划一道就没了。”
沈砚站住。他看的是堂前那株杏树。杏树刚发芽,芽是红的,跟十三年前一样红。
“账记在册上。”他说,“册上那一行是谁写的,比那一行长什么样要紧。”
那个年轻的没听懂。他站着,手在袖子里捏了捏。
沈砚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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抚恤报上去的那一天,户部问了一句话:十三户的那一笔怎么办。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怎么结账。”
“账不结。”他说,“钱在盘里。”
“钱在盘里就要退库。”
“退库另立一册。”
“立哪一册。”
“立十三户。”
户部的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这一条记在页边。页边那一行写的是:十三户,钱未发,待领。
待领两个字是那个人自己加上去的。加完他抬头问:这十三户的家口都填了,怎么会没有人来领。
沈砚没有答,心里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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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院空了以后,沈砚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院里剩下一地草绳、两张长案、一只被踢翻的木盘。木盘的角上砸了个缺口,缺口里嵌着一点泥。墙角有几个被踩碎的干饼,是排队的人带的,掉在地上没有人捡。
他把那两张长案的挡布卷起来,卷两道,塞到案底下。
管院的老头过来扫地。他扫到墙角,把那几个干饼扫进簸箕里,簸了簸,饼渣漏下去一半。
“这十三串钱。”老头说。
“搁着。”
“搁着会潮。”
“潮了另换。”
老头把十三串钱抱进仓房里去,抱了两趟。第二趟出来的时候他把仓门带上,门上那把锁是新锁,铜的,钥匙挂在门框上的一根钉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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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三户的册子,他没有交上去。
册子是单页的抄件,一共十三张。每一张上写着一个名字、一个县、一个编队、家里几口人。有一张上的字是他自己抄的,抄的时候纸垫在阵亡册上,笔画压得很重,把下头那一页也压出了印。
他把这十三张纸带回住处。
住处在政事堂后头的一排屋子里,最西一间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案、一只旧木箱。木箱是白石县那年带来的,角上包着铁,铁上锈了一圈。
他把箱盖打开。
箱里原来压着的是一本账,账皮子上写着四个字:民夫一百零六人。那是卷七那一本。
他把十三张纸放在那本账上面,摆齐,四边对齐。
摆完他把箱盖合上,铜搭扣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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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他点了一盏灯,坐在案前。
案上摆着划过的功劳簿的抄件,就是他自己留的那一份。他翻开,翻到第三页,看了一眼那一道横线。
横线划得不直,中间高一点。
他把抄件折成三折。
折完他看了半晌,没有塞进袖子,也没有塞进箱子,就搁在案角上,用茶盏压住。
茶盏里的水是凉的。他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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