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四年三月,崇京内侍省院。
内侍省院在西华门里头,两进。第二进的正屋一年里空着十一个月,摆着一张旧案,案上一方砚,砚里的墨干了,结着一层壳。
宁王昭㬢来的时候没有带随从。他进门先看了那方砚,伸手把砚台翻过来,看了看底下的款。
“这砚是我父亲那时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人用。”
“这屋一年开两次。”
宁王在案的一头坐下。他坐的是下首,把上首那张空椅子让在原处。
门是从外面推开的,风进来了一点,把案上一张纸的角掀起来。宁王抬手把纸角按住,按了一下,又放开。
内侍省的人端了两盏茶上来。茶是用粗瓷盏装的,盏沿上有一处磕痕,摆在案上,一盏摆在上首,一盏摆在下首。上首那一盏没有人动。
茶上来的时候有个人在廊下站着,站到茶摆稳了才走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走两步停一停。
宁王看了门外一眼。
“这屋里说话,谁听得多。”
“内侍省的人。”
“他们往哪里报。”
“他们往内侍省报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宁王把下首那一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,放的时候盏底在案上转了半圈,转出一道水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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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来跟你说一件事。”宁王说,“不是朝上的话,是我的话。”
“殿下说。”
“云门东翼那件事,堂上现在收在换防表那一格上。这一格是谁填的,你昨天在廊下答了。”
“答了。”
“你答得很快。”
“照实答。”
“照实答,这一条就落在你一个人头上。”宁王说,“你若改两个字,说那一格是书吏抄的,人在,只是不在堂上了。改写一句,其余的人就不用往上顶。”
“哪几个其余的人。”
宁王报了三个名字。一个是兵部的郎中,一个是枢密院的承旨,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幕僚。第三个名字报出来的时候他把声音放轻了一点。
“这三个人的册子,都在内侍省底下压着。”他说,“你认了误报军情,他们三个就是办差的人,办差的人不担罪。”
“殿下要的是这三个。”
“我要的是不再往下查。”
---
沈砚把案上的纸摞了摞。案上原来摆着一叠空白纸,是内侍省预备的,压着一块镇木。他把纸摞齐,四边对齐,对齐了摆在案的正中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把这三个人摘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摘出来做什么。”
“留在位上。”宁王说,“西北还有事。云门关上要补的缺口不止一处,粮道还有两条没有接上。这三个人会办事。”
“会办事的人,昨天在堂上一个名字也报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不敢报。”
“不敢报的名字,摘出来也办不了事。”
宁王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手放在案上,手掌朝下,五指张开,按了一会儿。
---
“沈砚。”他说,“你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你算的是几笔。”
“一笔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格是我抄的。抄错了就该记我。”
“你记下来是死账。”
“死账也是账。”
“你从白石县一路走到政事堂。”宁王说,“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这十七年里你翻过多少册子,改过多少格。”
宁王看着他。屋角有一只炭盆,炭早就不旺了,只剩底下一点暗红。宁王伸手把盆边那块铁夹子拿起来,拨了两下,火星溅在砖上,亮了一下就黑。
“我这个位子。”宁王说,“坐上去的时候以为是能说话的。”
“殿下能说话。”
“能说三分。”他说,“剩下七分,说出去就有人替我收回来。收的时候不问我。”
“哪七分。”
“西北那七分。”
沈砚没有接,心里发沉。
宁王把铁夹子搁回盆边。他搁得重,砖上响了一声。
“我保不住东翼那两千三百个人。”他说,“今年我只想保住三个活的。三个活的,你也留不住。”
“留不住。”
“你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。”
“软话不落在纸上。”沈砚说,“落在纸上的软话,就是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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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记不清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宁王说,“你改过的格,救过的人,比你自己记的多。”
“那一笔不在这本账上。”
“哪一本。”
“东翼那一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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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从怀里取出一份东西,放在案上。
是一份请辞。写在一张熟纸上,字是他自己写的,写得不长,四行。头一行写的是辞去本兼各职,第二行写的是云门东翼换防表抄录有误,第三行写的是听候处置,第四行是日子。
他把请辞推到案中间。
请辞底下压着几张纸。纸的边缘露在外面,比请辞宽出一分,是抄件,抄的一页一页,第一页上头写着县名。
宁王的手伸过来,把请辞拿了起来。
拿的时候那一叠纸跟着动了动。宁王把请辞挪开半寸,底下那几张纸露出了一行字。他看了一眼那一行,把请辞又置回去,压住了。
“底下是什么。”
“旧册。”
“什么旧册。”
“抚恤那一摊的底子。”
宁王的手停在请辞上。他没有把请辞翻过来,也没有把底下那几张纸抽出来。他把它连着请辞一起卷了,卷成筒,收进袖子里。
袖子重了一点,垂下去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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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坐着。案上的砚还是干的那一方,砚边的壳上落了一点炭灰。
宁王先开口,说的是别的。
“你儿子多大了。”
“七岁。”
“读书没有。”
“读。”
“读的什么。”
“《千字》念完了,在念《孝经》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他母亲教。”
“你教的呢。”
“我不教他念书。”沈砚说,“我教他数数。”
宁王笑了一下。笑完他把笑收了,坐直了。
“数数好。”他说,“数是不会骗人的。”
“数也会骗人。”沈砚说,“看你怎么排。”
宁王没有再说。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,一只手压着那卷请辞。他坐得很直,眼睛看的是门外那一小片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株石榴,枝子还没发芽,枝上挂着去年冬天的干果,剩了三个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炭盆底下那一点暗红灭了,剩一层白灰。有一只雀落在门槛上,跳了两下,又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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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王站起来。
他起身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,椅脚在砖上刮出一声。他把袖子理了理,把袖子里的那一卷往上提了提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殿下慢走。”
宁王走到门口。门槛高,他抬脚跨过去,跨过去站在廊下。廊上有风,把檐角挂的一根断绳吹得晃。
他站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就站在那儿说了一句。
“你这一条太长了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他走过院子,走到二门,二门的门是从里面开着的,他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合得很轻。
院子里那株石榴树根上有一小片湿,是方才泼的茶,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一块,正在往回缩。
门开着,风从二门那边一直进来,穿过院子,把正屋的门吹得晃了一下。门轴响了一声,又停。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
他没有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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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坐在原处。
案正中的那一叠纸还在,四边还是齐的。他把手放在纸摞上,压了一会儿,没有拿起来。
他低头看案面。案上原来是平整的,方才那一卷请辞挪开半寸的时候,底下的纸在案面上蹭了一道很浅的痕,痕在案子中间,两指长。
他把那叠纸挪开,露出那道痕,看了看。
看完他把纸摞回原处,摆得正。他把镇木压上去,力气用得比平常重。
镇木底下那一叠纸的第三张,角上缺了一小块。那一小块是方才宁王压纸角的时候带起来的,缺的地方露出纸心的白。他没有换,也没有补。
内侍省的人进来收茶盏。他把两盏都端走了,上首那一盏里的茶是满的,凉了,他端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把那一盏的水泼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根上。
泼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人。
“相公的茶还要不要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灶上还有热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那人把空盏端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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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那只雀又落回门槛上。他在案后坐了很久,直到廊下有人提灯走过,灯光从门缝里过来一条,横在砖上,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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