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章 石朵多写了一个数

昭宁十八年三月，赤谷矿道口。

矿道口在谷东那道梁的下头，口子朝北，风从口子里出来，带着石粉的味。口子外头有一间小屋，屋是土坯的，屋顶压着石板，是点卯用的。

人押来的时候是晌午。押人的是两个营兵，一前一后，走在道上的中间。被押的是石朵。她走得很慢，左手一直压在右边腋下，走一步，肩往上抬一下。

营兵在土屋门口站住。

“到了。”前头那个说。

都罗已经在屋里坐着了。他面前一张矮案，案上摊着一本册子，翻在中间，纸上有几处涂改。案角摆着笔和墨。册子旁边压着一张纸，纸上的字是抄的，抄的是一行料数。

石朵站着，没有坐。

“这本册子是你抄的。”都罗说。

“是我抄的。”

“第五十三行。”他说，“你抄的是四百二十。原本上写的是三百二十。”

“原本上写的是三百二十。”

“那你抄错了。”

“我没有抄错。”石朵说，“我看的时候是四百二十。”

“原本在这儿。”都罗把册子往她那一面推了一寸，“你看。”

石朵往前挪了半步，低头看。她看了三息。

“这个数不是我改的。”她说，“我抄的时候，上头是四百二十。我抄完，把册子交回去，交的时候是当着人交的。”

“交给谁。”

“交给管料的阿兀。”

“阿兀在哪儿。”

“他今天在梁上扛料。”

都罗把册子收回自己那一面。他没有再翻。

“抄册子的人抄数，数错一行，料就少一百。”他说，“少一百，账上就出一个窟窿。窟窿要有人填。填的方法有两种：一种是找出为什么少，一种是找出谁写错了。前一种要三个月，后一种要一天。”

他把笔拿起来，在案上那张抄纸上圈了那个数，圈了两道。

“先按后一种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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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被收走了。石朵被押到口子外头一棵老榆树底下站着。树底下有一块石头，石头上面晒着两件旧褂子，是矿上人的。

日头往西走，走到山的边上，光从梁上下来，照到半个谷。

申时以后，来了一辆独轮车，车上载着两筐炭。推车的是个老头，车推到土屋门口，停下，把车把往地上一放，自己蹲到墙根去了。

酉时，苏澪来了。

她从谷里过来，走的还是那条运料道。她穿的是一件旧棉袄，棉袄外头套了件短褂，袖口挽着。她走到土屋门口，没有进去，在门口站着。

“都罗。”她说。

都罗从屋里出来，站在门槛里头。

“人是我这营里的。”苏澪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抄的是我发了话让他抄的册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都罗说，“我只看册子。册子上是她的字，字就是她的手。手写了什么，人就认什么。”

“认了以后呢。”

“罚役，或者罚数。”他说，“罚数是一百斤料，让她自己出。她出不起，就罚役。罚役三个月，下西沟背料。写错一个数，换三个月。”

苏澪没有立刻说话，心里发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底下。石朵站在那儿，看见她，把右手抬了一下，抬到一半放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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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拿什么能换。”苏澪问。

“换不了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的数，不能拿东西换。”

“我不是拿东西换数。”

“那换什么。”

“换人。”她说，“数我认。一百斤料我出。人我今天带走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

“你要带人，就要有个凭据。”他说，“你没有凭据，我就按册子办。”

苏澪把手伸进棉袄里侧，摸了一会儿，摸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是用旧布裹的，裹了三层。她一层一层解开，里头是三张纸。纸折过很多次，折缝上一道一道都发黑，边角软了，是常年带在身上的样子。

第一张是鹿鸣镇的市约。约上写着年、月、两个榷场的名字，还有一段抽解的数目。第二张是白草川南沿的一张过货凭。第三张是璞水上游的渡口票，票上盖着半个印，另外半个磨掉了。

“这三张纸是旧凭据。”她说，“是三处口子十几年前的东西。现在这三处都不归我管，凭据在我手上，就是三张纸。你拿着，值不了钱。”

“那你拿它做什么。”

“拿它当凭据看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张上头都有同一个记号，是我这一营的人画的。我画过的记号，我认。今天这张抄错的册子上，也有这个记号。你翻第五十三行后头那半行，底下有。”

都罗回屋，把册子翻到第五十三行。他看得慢。看完他出来。

“有。”他说。

“有一笔是我这边的人记的。”苏澪说，“数错在我这半边。人我带走。料我出。这一条你写进册子，写我的名字。写了名字，往后有窟窿，来找我。”

都罗回屋，坐了半炷香。他写字的时候笔不响。写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，他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张抄纸。

“人带走。”他说，“罚数一百斤，记在赤谷匠作营名下，记的是营，不是她。”

石朵从树底下被叫过来。她走得还是很慢。走到土屋前，都罗把册子摆在案上，让她在第五十三行后头按一个手印。她没有右手按，她用左手，按得歪。

“按歪了。”都罗说。

“手抬不起来。”

“歪就歪。”他说，“印是按你的，字是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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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的路不长，一里半。走了一半，石朵在道边上坐下来，坐了一回。苏澪在她旁边站着，没有扶她。

回到营里那间棚子，苏澪把炭盆捅开，把水坐上。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，匣里是药：一小包红花，一小块麝香，一罐膏子。膏子是去年冬天熬的，罐口上结着一层硬皮。

“趴下。”她说。

石朵趴在铺上。她把石朵的褂子从后背往上掀开，掀到腰上头。背上有一道横的，从左边第三根肋往下斜，颜色发紫，中间那一块破过皮，皮上结了薄薄一层痂。左肩后头有一片圆的黑，是蹭的，不知道蹭在哪里蹭的。她看着这一片伤，火气上涌。

苏澪先用水把那一块擦了。水是温的，擦到破皮的地方，石朵的肩动了一下。

“疼就说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她把膏子挑出来，用指头抹在那一道上，抹得很薄。抹完她把手在布上擦了。

“数是我让你写的。”她说。

石朵没有说话。

“数是我让你写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石朵把脸压在铺上的袖子上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闷的。

“那你以后别写。”

苏澪的手停了一下，心里一紧。她把膏子罐盖上，盖的时候盖偏了一次，第二次才盖严。她把罐子放回匣里，匣子推回床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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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跟到了营门口。

他不是跟着她们来的。他是来封这本册子。册子他带来了，还有一只木匣，匣里装着一条麻线和一块封皮。他在营门口的一张石台上坐下，把册子最后一页翻过来，把那张抄纸叠在里头。抄纸叠得比册页小一圈，四边都缩进去。

他把册子合上，用麻线在中间绕了两道，线头打了一个结，结打得很紧。他掏出自己腰上那枚小印，在结上按了一下，印色红，按得正。

然后他把册子放进木匣，木匣盖上一块旧布。

苏澪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，他正把木匣抱在怀里。

“这一本我拿回去。”都罗说，“进王庭的库。往后谁要看，要拿王庭的条子。条子上要写明白看第几页。”

“第五十三行。”苏澪说。

“第五十三行。”都罗说。

他把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，用右手把怀里那件东西理了理。那件东西不在匣里。那是一张纸，是白天石朵按过手印的那张抄纸下头垫着的底纸，纸上留着一个歪的手印，印色红，边上有一道淡的指痕。

他把这一张纸对折，又对折，折成四折，塞进自己左袖子里。塞的时候他用拇指把纸角往里顶了顶，顶到看不见。

他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他的袖子动了一下，是纸在里头蹭了一下胳膊。

营门口挂着一盏灯。灯是铁皮的，挂在门柱的钩上，天黑以后就点上，点到卯时。这一晚的风小，灯焰立着不动。

苏澪站在营门口，看着那盏灯。她站到都罗走出看不清了，才回棚子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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