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六章 剔出去的那三成

昭宁十八年六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营里报数的那天早上落了雨。雨不大，落在炉棚的铁皮上，一片响声。棚子东边漏，底下摆了三只木盆接水。

都罗把册子放在作头的那张案上。册子是牛皮的，包了两层布，布上有一道旧水印。

“王庭的炉要算本。”他说，“从前年起连亏两年，今年头一季又亏。算本的人给了数：营里在册的，三成要下去。”

“多少人。”苏澪问。

“在册二百一十一。”都罗说，“下去六十三。”

“六十三。”她说。

“六十三。”都罗说，“多一个不行，少一个也不行。册子上的人头对不上数，明年谷里的粮就领不出来。”

苏澪把册子翻开。她翻的时候用两只手，一手压着一头。案上另有一方小的石砚，砚里的墨干了，是昨天剩下的。

“剔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“半个月。”都罗说，“剔完了把册子交回我，我上报。名字进不进矿道，是你的事。册子上剔出去，是我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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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三个。

她那一天上午没有进炉棚。她把册子从头翻。

在册二百一十一人。头四十页是老人的名，这些人她认得大半：砌炉的、和泥的、看火的、拉风箱的。第八页上有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叉，那是四年前死的，叉是她自己画的。

第七十一页起是从南边过来的匠奴，名字后头跟一个小字：配。配是配属，寄在册上。第一百五十六页以后是女人和孩子，孩子一共十九个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一遍人数。六十三个要下去，她先摆了一个次序：先下有家的，后下没家的。

次序摆完，她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，从头再翻一遍。第二遍翻得比第一遍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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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她开始报名字。

报名字在营里那间量尺的屋里。屋里墙上钉着一排木钉，钉上挂着量尺。案上放着一只陶碟，碟里是墨。报一个，在名字后头画一个竖。竖画在名字右边。

第一个是拉风箱的，四十三岁，有家，家在谷南。

第二个是和泥的，五十一岁，家里有个儿子已经在石梁那边做工。

她报得很快。报到晌午歇了一回，歇的时候她喝了两口水，水是凉的，碗是朵甘给她打的那只碗。

下半日她又报，报到第四十一，天擦黑。竖画了四十一个，都在右边，一列一列排得很齐。

都罗傍晚来看了一回。他数了一遍竖，没有数错。

“还差二十二。”他说。

“二十二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报完。”

“报完。”

都罗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：你报的那些人里头，有十二个是配属的。配属的剔出去不算剔，本来就不在册上。

苏澪把笔搁下。

“那十二个不算。”她说。

“不算。”都罗说，“六十三里头，配属的不算。”

“要算，就得从正式的里头再剔二十二。”

“六十三。”都罗说。

他把这一句放下就走了。门外有两个人抬着一筐焦炭过去，筐底往下漏黑渣，渣落在湿地上，一下就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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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她把第四十一以后的名字重新理了一遍。

不算配属的，前四十一里剔掉了二十九，十二个要补回来。她从第一百五十六页往后拣，拣的都是没有家的。

报到第五十七，翻到了朵甘那一页。

朵甘的名字在第九页最上头，六十岁，砌炉的，无配属。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，写在格子外面，挤在页边：带孙一人。

那六个字是她写的。四年前朵甘把这个孩子领进营的时候，营里不肯给孩子上册。孩子那时候十岁，站在门口，两只手在袖子里。她说：写在我这一页上。写的时候她用的是细笔，那六个字比别的字小一号。

孩子的名字写在那一行的下头：朵甘之孙。底下没有年纪。

她翻到这一页以后就停了，心里发沉。

她的手放在册页上。册页的边上有毛，毛上沾着一点旧的墨。屋外的风箱响，一下，一下。

她停了很久。她坐着一动不动。中间她把手拿起来，又放回去，放的位置比原先偏了一指。

案上那只陶碟里落了一点灰。她用笔尖把灰拨到碟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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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中午来了一趟。他把昨天的竖又数了一遍。

“这一页，”他说，“两个人占一格。”

“占一格。”苏澪说。

“册子上一个人一格。两个人占一格，明年算他的孙另一个人头，多出一份粮。谷里的粮是照格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一格要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都罗看着她。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，用手指在“带孙一人”那六个字上点了两下。

“这一格不空，我就要空别的一格。”他说，“你报的这五十七个，哪一个换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发沉。

都罗说：“我讲的是实在的。格只有一个。”

“格只有一个。”苏澪说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留在案上，出去了。他出门的时候把门口那只木盆挪开了半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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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她把孩子叫了来。

孩子叫朵甘之孙。营里没有一个人叫他的大名，朵甘说起他，只说“那个小的”。

孩子来了站在案前一尺的地方。他去年长了一头，现在到苏澪的胸口。手上有三处新伤，是搬炭划的，指甲缝是黑的。

“你会认字吗。”她问。

“会三十几个。”

“你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写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她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案上一张废票的背面写了三个字，推给他看。

“这是你的姓。这是你的名。”

孩子看着那三个字。他看的时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

“往后你在营外头，做事的地方要问你叫什么，你就说这三个字。”她说，“想写的时候，照着这个写。写歪了也算。”

她把那张废票折起来，塞进孩子的衣襟里，塞到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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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站起来。

她走到门口，把门推开一半。门外是营里那条路，路上一地的炭渣，被雨打湿了。

“你从今天起不在这本册上。”她说，“也不在世上那三本账里。”

孩子看着她。

“哪三本。”

“营里一本，工政院一本，王庭粮上还有一本。”她说，“三本里头都没有你。”

孩子没有动。

“我不去矿道。”她说，“你也不去。矿道里下去的人，一年出不来。这事我不做。”

“那我。”

“你出营。”她说，“营门往西有一条土路，走十七里是石梁的镇子。镇上有铁匠铺两家，你到街东那家去，说你会拉风箱，会看火。这三年你在我这儿学的东西，到哪儿都够用。”

孩子把那只废票从衣襟里摸出来，捏在手里。

“爷在这儿。”

“你爷六十了。”她说，“他那一格我留着。”

孩子站在那里不动。她把门推得更开一点。

她推到一半，回身走到案边，把册子翻开。她把朵甘那一页上“带孙一人”六个字看了一遍，然后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孩子从门口出去。他走到路上，走了五六步，回过头来。

她没有出门。她站在门里，手扶着门。

孩子走出营门的时候，营门正在拆，两扇门板卸下来一半靠在墙根。孩子从门框底下走过去，往西，进了那一片树影子。

她没有叫他吃饭。

灶上那天炖的是一锅菜，营里的人的碗摆在案上一排。孩子的那只碗原来放在最末一个，她先前已经把它收进了柜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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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了以后，她把册子摊在案上。

她翻到朵甘那一页。“带孙一人”六个字底下，原来是“朵甘之孙”四个字，字是她的字。

她在那一格里画了一个空。

画空要用墨把格子填满。她拿笔，一笔一笔往上填。填到第三笔，她停了停，心里发沉，把笔尖在碟边刮了一下，再填。格子一寸见方，她填了七下。

填满的格子上看不见一个字的影子。用墨划掉的字还能看出笔画，划得再重也看得出那里有个字；填满的格子什么都没有。

她把册子摆到窗口，对着光看那一格。光从背后进去，纸上没有透出一个字的印。

她把笔洗了，搁在笔架上。她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往都罗那间屋走。

走到半路，雨又下来了，落在那只册子的布上。她把袍子的前襟拉起来盖住册子，走到都罗屋里的时候，袍子湿了一片，册子是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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