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八月,崇京漕院。
漕院在崇京东城,院里有三进,头一进是厅,二进是账房,三进是仓。院子的地是石板的,石板缝里长的草被人拔过,拔得断口还是绿的。
厅里的窗户开着两扇,窗轴上一处缺油,风一吹就响。案上摆着茶碗五只,一只也没有人喝。
这一天三进都封了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是御史台的。
厅里的案摆成一张长条,一共七把椅。上头坐四个人:御史中丞崔玄,一个户部郎中,一个刑部的,一个漕院的新提举。案的一头另有一把椅,是给被审的人坐的。
漕吏姓陆,四十几岁,坐在那一把椅上。他的手上没有枷,脚上也没有,只是两只手放在膝上,手指并着。
他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四把椅,看的是崔玄。
崔玄的眼睛是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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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册的是御史台的一个书吏,念得很慢。册子是十一册,封面用线扎着。
念的是十年里经沈砚手核过的票。
“头一件。”书吏念,“昭宁十年三月,北岸领粮票一百二十张,报核一百零三张。差十七张。”
“第二件。昭宁十一年九月,南岸领粮票八十六张,报核七十张。差十六张。”
“第三件——”
崔玄抬了一下手。
“念数就念数。”他说,“不要念件。”
“是。”
念到第九件的时候,厅里有人进来。进来的是沈砚。他穿的是便服,站在门里,没有坐。御史台的人给他搬了一把椅,摆在案的右侧,他没有坐,站着听。
跟着他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,是御史台的书办,抱着一叠纸,站在门槛外头。那个人姓顾,是沈砚的学生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纸换了一只手抱。
念到第十四件,陆漕吏把两只手分开了,一只手搭在膝上,一只放在椅边的扶手上。
念到第十七件。
“昭宁十九年五月,北岸领粮票二十二张,报核五行。差十七张。”
书吏把册子合上。
“十七张。”崔玄说,“十年,十七张。”
---
“票在哪。”崔玄问。
“在漕院的库里。”新提举说,“前天从旧柜里抬出来的,一并十七张,装在牛皮匣里。”
“抬上来。”
两个人把那匣子抬进来,摆在案上。匣子上的锁已经开了。新提举把匣子里那十七张票取出来,一张一张摊在案上,摊成一排。
十七张票都是旧纸,颜色发褐。票上的数目、日子、领粮人都在。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印,印是方的,一寸的三分之一大,印文五个字。
“十七张上都有印。”崔玄说,“都是沈提举的印。”
“是。”新提举说。
崔玄转过去看站在门里的沈砚。
“这十七张是你扣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扣的时候你有职。”
“有职。”
“你为什么扣。”
“票有疑。”沈砚说,“查清了再发。”
“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查清。”
“十年,十七张。”崔玄说,“十七张里头,最长的一张压了九年。”
“九年。”沈砚说。
“九年里你调过任,革过职,又在崇京。”崔玄说,“票压在漕院的柜里,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。”
“带不走。”沈砚说,“票一离柜,漕院就要报一笔票失。报票失,仓里的数就得改。数一改,那十年的账就要重造。”
“重造不是好事。”
“重造以后,”沈砚说,“北岸那二千石就露了。”
---
“领粮人是谁。”崔玄问。
新提举把第一张票拿起来,念了右下角那一行。
念的是陆漕吏的名字。
他把第二张拿起来,念了一遍,念的是同一个名字。第三张、第四张,都是。
念到第九张,厅里没有人说话。念到第十四张,陆漕吏把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回来,重新放回膝上。
念完第十七张,新提举把票摆回原来的位置,摆齐了边。
“十七张,一个领粮人。”崔玄说,“你就是那个领粮人。”
“是。”陆漕吏说。
“你在漕院做了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六年。”
“谁举的你。”
“不是我举的。”陆漕吏说。
崔玄把这一句话等着说完,没有接。他把案上那一本册子拿起来,翻到第一页,翻到十年三月那一条。那一条的下头另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推荐人。
“昭宁十年三月,北岸缺一个算手。”崔玄说,“举人的文书上写的是沈砚。”
厅里那几个人都看沈砚。
沈砚站着,没有动,心里发沉。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看的是案上那十七张票。
“是我举的。”他说。
---
崔玄问陆漕吏:“这十七张票被扣的时候,你怎么知道扣了。”
“票递上去就没有下来。”陆漕吏说,“粮放不出去。”
“你怎么办。”
“等着。”
“等了十年。”
“等了十年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做什么。”
“来认。”陆漕吏说,“票上的名字是我的名字,粮没有出去,仓里的数对不上。这一笔要落在谁头上,我听堂上的。”
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两只手还是并着放在膝上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十七张里,有九张是沈提举让我缓的。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念册的书吏把册子抱紧了一点。
“哪九张。”崔玄问。
“昭宁十年三月的那一张,十一年九月的两张,十二年两张,十四年一张,十六年两张,十九年五月的一张。”陆漕吏说,“九张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:这一批先缓一缓。”
“原话。”
“原话是六个字。”陆漕吏说,“缓一缓,我记着。”
“你在哪里听见的。”
“漕院二进的账房里。”陆漕吏说,“那天他穿的是官袍,站在窗底下。窗底下有一张矮案,案上摆着三张票。他把三张票翻过来看了背面,看完说了那六个字。”
“你为什么记得这么细。”
“因为那三张票是他自己抽出来的。”陆漕吏说,“抽出来以后他没有给我,他带回衙里去了。”
---
崔玄转过来。
“有这九张吗。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为什么要他缓。”
“那九张的粮数不是实数。”沈砚说,“票上写一千二百石,符上写的是一千。多出来的那二百石,往哪儿去了,我要先看明白。票放出去,后头就查不成了。”
“九张,查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一张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压了十年。”
“压了十年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压的这十七张票,压在漕院的旧柜里,柜子是谁管的。”
“陆漕吏管。”
“他管着柜,他领粮,他又是你举的人。”崔玄说,“这一条账,从头到尾是你们两个人的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案前。他把那十七张票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的是每张票右下角那个印。
十七个印,有十五个盖得正,两个盖歪了,歪的那两个是十年前和三年前盖的。
“是我盖的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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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漕吏看着他。
“沈提举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那九张我缓着的时候,粮是北岸的粮。北岸的仓丁一年报两回亏,亏的那一部分不入票。我按您说的缓着,缓过了头一年,第二年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缓。”
“第三年呢。”
“第三年我不敢发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发了,那两千石的路子就露了。”陆漕吏说,“路一露,牵出来的不是一个算手。”
崔玄把册子在案上顿了一下。
“念册到此。”他说,“十七张票封起来,另造一册,一票一条。”
他转头看沈砚。
“沈提举,这一册上要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该有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今天回去,把你能想起来的那九张写出来:哪一年,哪一批,当时你查到了哪一处,查到哪一处停的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完送到御史台。”
沈砚点了一下头。他从案前退开一步。
陆漕吏那一边,两只手还放在膝上。他抬起头,看的是案上那十七张票。
“堂上。”他说。
“讲。”
“我有一句话要问沈提举。”
崔玄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站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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