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八年腊月,崇京政事堂。
政事堂东廊下第三间屋,窗纸新糊过一回。糊窗的匠人把纸裁短了一寸,左下角空着一块,风从那一块进来,进来不大。砚池里的墨冻了一层薄皮,要用指甲挑开才能蘸。
沈砚在算一个数。算的不是钱,是差遣。
变法推到第六年,三司九曹的名册要重造。旧册子上一个人的名下能挂三个差遣,官是虚的,差遣才是实的。重造要先动九曹里的四个:户曹、兵曹、工曹、度支。他先把这四个曹十年的差遣簿摊开,一共四百零九条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看的时候他不落座。案上摆着算筹,摆了三回。头两回摆得太挤,第五列一碰就倒,他把筹一根一根收进筒里,重新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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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算出来是一个。
一百七十四。
两年之内,按新册走,这四个曹要撤掉一百七十四个差遣。他拿一张官纸把一百七十四抄了一遍,抄完在下头写了一行小字:内旧人六十三。
那六十三个名字他都认得。
有一个姓常,昭宁十四年冬天,踩着雪赶了三天路到崇京,把西北三州的料数补齐,到了政事堂,靴子滴了一地水。有一个姓王的,十七年替北岸算过一回落地的粮,算出来的数比户曹报的少两成,户曹要办他,是他把那两成认了下来。有一个姓曲的,前年把家里的田当了,给衙门垫过一笔草料的钱,垫了四个月才还。
他把这六十三个人按曹分开,四个曹里,户曹占二十九个,兵曹十一个,工曹十九个,度支四个。
分完他把笔搁下。
笔搁在砚台边上,笔尖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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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六十三个人里,有四个人如今不在京里。
一个在肃州,管着一处草料的场子。一个在云门关下,替关上记账。两个在白石县,一个管义仓,一个管河堤上的夫役。这四个人的差遣一撤,差遣簿上写的是“归本衙门听候”,可本衙门在哪儿,簿子上没写。
他翻到那一条,用手指按住,心里发沉。指头底下是“白石县”三个字。
白石县的案卷房他待过七年。那间屋子两张桌子,一张他的,一张空的。这些他没有写进册子。
他又翻到“河堤夫役”那一条。河堤上的夫役一年两百四十名,里头有一栏是“不在册人口”,栏里空着。
他把这一栏空着。填了就要报人名,人名一进册,这些人往后就有籍可查,也就有罪可追。
他算过一笔。一百七十四个差遣撤掉之后,各衙门要重新并口子,九个曹并成七个,口子少了,文书走的路就短,一份公文原来要过五道手,往后只过三道。三道手省下来的日子,一年是十九天。
十九天他没有写进册子。他只在草底的最下头写了一行:并曹后,岁省十九日。
写完他把这一行用墨线划了一道。划得不重,能看见底下。
上奏的规矩是三份:一份进内侍省,一份进诏院,一份留在政事堂归档。归档那一份要盖堂印,要编号,编号一入档,这一册就算出门了。他没有取堂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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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末,俞七娘来了。
她是账房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,袖口磨白了,手里抱着一只木匣。进门不寒暄,把匣子放在案角上,掀开,里头是三本票册。
“漕上那一段路短了。”她说,“我照着旧票走了一遍,走到第九天就出了格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一天半。”
他把票册接过来,翻到中间,两页一起往边上倒,看订口那一栏。看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这三本是不是二十一年前那三本。”
“是那三本。”俞七娘说,“第一本是我师父记的,第二本是我记的,第三本空着。空着的那一本,我封皮没写字。”
“封皮不写。”
“不写。”她说,“写了就是一本册子。不写,还能算三张纸。”
他把木匣合上,推回案角。推的时候匣子底在案面上刮了一下,刮出一道白痕。
“你这一路算下来,一年能省几车。”
“不算车。”俞七娘说,“算日子。”
她没有再说。她把袄子的前襟拢了拢,出去了。门帘落下,帘子边上那根绳子晃了两下,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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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着抄。
抄的是那一百七十四个差遣:什么人、哪个曹、哪一年到差、哪一年当的差、撤了之后归哪个衙门。抄到第三十行,他把笔在砚台里蘸了两回,蘸得比头两行重。
抄完他把这一沓纸折了两折,折得像一本薄册。
这一册一共十一页,是半本。三司九曹的新册本来该造上下两卷,上卷是官,下卷是差遣。他先造的只有下卷。
他没有上奏。
上奏的规矩是三份:一份进内侍省,一份进诏院,一份留在政事堂归档。归档那一份要盖堂印,要编号,编号一入档,这一册就算出门了。他没有取堂印。
他喊了一个书办进来。书办姓罗,二十几岁,脸白,手快。
“这一册,”他说,“用青布包上。”
“编号呢。”
“不编号。”
罗书办站在案前,没有动。
“放到东廊第三间的架上。”他说,“架上有三格,放在最下那一格。上头压一张纸条,写一行字:此册未上,暂存架上。”
“堂印……”
“不盖印。”
“押在架上的册子,堂里还有七本。”罗书办说,“都编了号。”
“那七本编了号,是要上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本不上。”
罗书办把青布抖开,把那一册包上,包了两道。包完他抱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已经在低头看另一本簿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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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的前一夜,下过一场雪。
雪不大,压不住瓦,早上天井里一层白,到晌午就化得只剩墙根底下一条。扫雪的是个跛脚的杂役,他把东廊下的雪扫成两堆,一堆扫到了檐下,一堆堆在月台上,堆完他没有铲走。
沈砚第三天下午去了东廊。
他推门进去,架子的最下一格上,青布包还在。他把青布解开,把纸条拿起来看。纸条是他叫人写的那一张,字是罗书办的。纸条右下角原来折了一下,折的角现在朝左。
他把纸条放回去,把青布重新包上。包的时候他换了方向,原来打结的一头朝墙,这一回他把结挪到朝外。挪完他把布结拉了拉,拉紧。
他没有翻册子,头皮一麻。
出屋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井。天井里那两堆雪化得不匀,月台上那一堆还在,檐下那一堆只剩一堆湿印。廊柱底下有一只在啃雪里的草根,是麻雀,啃了两口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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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的文书,是酉时到的。
三份,都从西边的角门递进来,递的人不是一个。头一份是户曹一位陈姓判官的,告病,写着“偶感风寒,头目昏眩,乞假十日”。第二份是工曹一位郭姓判官的,告病,写着“旧疾举发,腰足不仁,乞假半月”。第三份是度支一位韦姓判官的,告病,写着“心神恍惚,寝食俱废,乞解差遣”。
三份摆在一处,都是同一天。
纸是一种纸,边上带一道很淡的竹纹。字是三个人写的,三种手笔,勾、折、收笔各不一样。日子填的都是十二月廿八。
递文书的那个小吏把三份摞好,压在案角上,压完站在那里等回话。
沈砚把三份一份一份看完。看完他没有问那三个人的病,也没有问递文书的人是从哪一条路来的。他把三份按曹的次序重新叠好,户曹压在最上头,度支放在最下头。
“放着。”他说。
“回不回文。”
“不回。”
小吏退出去的时候,把门带上了。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,风从那一指里进来,把案角最上头那一页的边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把三份文书挪到案角,压在那一沓没上奏的草底上面。
挪完他坐到案后,把算筹从筒里倒出来,重新摆。这一回他摆的不是差遣,是三个曹并成两个曹之后,剩下来的口子有几个。摆到第五列,他把最上头一根筹往里推了一格。推到一半,他停住,把那一根又推了回来。
烛台上那根蜡烧到了铜托,火小了。他没有换,把蜡芯往外拨了半寸,火立起来。
九曹里他动的是四个。四个里有三个,同一天递了告病的文书。
那一位没有递的是兵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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