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三十五章 放回来的那一天

昭宁十九年三月，赤谷。

石朵是巳时到的。

她坐一辆拉料的板车回来，车是营里的，赶车的是营里的人。车走到营门口，赶车的没有把车赶进去，停在门口那道旧车辙里。她从车板上下来，下来的时候左手先撑在车板上，撑完右手才跟上。右手跟得慢，跟到一半停在腰上，抬不过肩。

营里正在拆第三座棚子。

棚子的草顶掀下来了，两个人在上头解绳，绳子一道一道往下落。木架还立着，四根柱子，一根已经斜了。地上摊着拆下来的草，草里混着土，一堆一堆。拆棚的人看见车停在门口，有几个人直起腰看了一眼，没有过来。

她站在门口，先数人。

她数的不是营里全部的人。她数的是拆棚子的这一片：东头两个解绳的，地上三个抱草的，水房门口一个挑水的，料场边上两个推车的，还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修绳套的。数完她又往南边看，南边是炉，炉边的烟是白的，很淡，炉前有两个人，一个弯着腰往炉口看火，一个站着。

她数了两遍。两遍都是十一个。

第三遍她数的是整片营：从门口往西，一间一间屋子的门帘，门帘开着的算一个人。她数到西头最里面那一间，数出三百一十六。她停下来，想了想，把西头那一间又算了一遍，算成三百一十七。

数完她在门口站着没有动。赶车的人问她要不要进去，她说等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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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兀在料场上推料。

他推的是一辆手推车，车板上码着料，码得高，用两道绳压着。他把车推到营外的垛上，倒下料，再把车推回来。来一趟大概五十步，他一趟一趟地走。

他经过营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石朵。他停了一下，手还搭在车把上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她三息，接着推着车走了。

推第二趟回来的时候，他走过她身边，脚步没有慢。第三趟他推过去，第四趟推回来。第五趟他把车停在离她七八步的地方，把车上的料卸了，卸在门口的空地上，卸完他推着空车走了。

那一堆料留在门口。是一小堆，二十来块，块不大。

石朵在门口坐下了。她坐在门槛上，坐的时候左手扶着门框。门槛是原来那道旧门槛，当中被车辙磨出一个凹，凹里积着土。她坐下以后把右手放在膝上，放的时候是拿左手托着放上去的。

拆棚子的人晌午歇了一回。有人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，问她路上走了几天。她说走了三天，中间在一个旧马厩的墙根底下歇过一晚，那一晚她睡在草上，草是湿的。那人问她吃没吃东西，她说吃了半张饼。那人没有再问，回去接着拆。

第三座棚子的四根柱子，晌午前拔掉了一根。拔的时候用两根木杠，一根一根顶，顶到柱子松了，三个人一起往里推。柱子倒下来，倒在草上，砸起一层土。那根柱子上原来系着两道绳，绳还系着，柱子一倒，绳就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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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晌午前出来的。

她从西头那间夯墙的屋子里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本册子。她走到门口，没有先说话。她先看石朵的右手。看了三息，心里发沉，她把册子换到左胳膊底下夹住，蹲下来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石朵的袖子往上推。

推了两寸，推不动。袖子里头缠着布，布是旧的，缠得很厚，从手腕一直缠到肘上。布的边上露出一点皮，皮是乌的，乌得发亮。她一看这伤，火气上涌。

她把袖子放下来。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上个月底。”石朵说，“人家问了三天，问的是册子上的数。”

“问出来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石朵说，“我多写了一个数，是我自己写错的。我写错的那一个数，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她把册子放在门槛上，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只布卷。布卷解开，是一小罐药膏，还有两卷干净的布。她解石朵的袖子，解到肘上停住，把药膏抹上，抹得很薄，抹完一圈一圈缠新布。缠到第四圈，石朵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“疼就说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她缠完把布头掖进去，掖在肘弯里的那一面。她把袖子放下来，把袖口理平。

“能抬多高。”

石朵试着抬。抬到胸口，上不去了。

“三寸。”苏澪说。

“三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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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册在屋里的案上。

册子摊开，翻到第一百八十一行。那一行是石朵的名字，前头是进营的年份，后头是营号。她取笔蘸墨，先看了一遍这一行。这一行上有两道旧痕：一道是她自己很早以前划的，一道是去年冬天别人拿炭笔描的。

她把笔落下去，在这一行的当中划了一道横。划的时候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往右上收。这一横压住了那三个字的下半截，字的上半截还露着。

划完她在末尾那一格的边角上写了两个字：出营。写完她把这一页对着窗子看了一下，墨还没有干，她把册子合上，等了一会儿，再打开。

另一本册子在案的另一头。那一本封皮是新的，比营册厚，页数多。她把营册上那一行的三个字照原样抄进新册，抄在下一个人名的底下。新册上的名字是按做的记号排的：系了布条的三百个人都在这一本上，一行一个，末尾留着一格，那一格是写营号的。

抄完这两个字，她数了一遍新册上的人数。

三百。

算上刚写进去的那一个，三百零一。

她没有把三改成三零一。她在那一行的末尾那一格里画了一个小圈。圈画得不圆，起笔的地方重，收笔的地方轻。

画完她把册子摊着晾了一会儿。晾的时候她数了一遍营里系过布条的人：系上的二百九十九个，没系的那一个在矿道上，加上石朵，正好三百零一。数目她自己核了两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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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两本册子。

案上有两本：左边那本旧，封皮角磨圆了；右边那本新，封皮还硬。她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，看得最久的是新册的封皮。

“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把我的名字划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苏澪说，“旧册上划了，新册上写着。”

“旧册上划的那一道，跟先前划我的那一道，一样浅。”

苏澪把笔从砚台上拿起来，又搁回去。搁回去的时候笔尖朝外。她把笔拿回来，重新搁正，笔尖朝里。

石朵伸出左手，在新册上翻了两页。她翻得很慢，一页一页看那些名字。名字抄得一样，一行一个，每一行的末尾空着一格。她翻到自己那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
“这本册子是给谁的。”

苏澪没有马上答，心里发沉。她把笔搁下，笔搁在砚台边上，笔尖朝里。她把窗户推上一点，推了一寸，风小了些。

“给北面。”她说。

“北面要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要名字。”苏澪说，“他们不要人，要名字。”

石朵把新册合上。她合的时候用两只手，右手抬不高，只搭在封皮上，靠左手把册子翻回来。合完她把册子往案里推了一寸，推得正，压在案面那道旧痕上。

“那我这一行，”她说，“写着的是我。”

“写着的是你。”

“行。”石朵说。
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本册子，又看了一眼自己右胳膊上的袖子。袖子上缠的布是新缠的，白，比袖子亮。

门槛外头那一小堆料还在。她跨门槛的时候，左脚先出去，右脚跟上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没有扶门框。

“姐，”她说，“我的手，往后还能拉风箱。”

苏澪把窗户推回去，推严。窗纸糊得紧，风进不来。她把案上那两本册子分开摆：旧的推到右边，放回架子那一格；新的留在正中。摆完她把压册子那块粗石挪过来，压在正中。

石头底下压着新册的封皮，封皮是硬的，压下去的时候出了一点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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