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十九年四月,鹿鸣镇。
顾无咎到鹿鸣镇的第一天,先数车辙。
他带的是六十个人,分住在镇东三家车马店,两人一间。进的货是咸鱼和粗布,货是真的,只是不卖。进关的凭据写的是商队,队名是“合顺”。他自己写的。写完把纸吹干,压在店里的账台上。
榷场北门那条道是土路,路上有两道车辙。他去看了三回。第一回是卯时末,辙里还有夜里的露水,辙底湿。第二回是午后,有一辆独轮车过去,压出一道新痕,窄。第三回是天擦黑,辙底的湿气没了,边上的土起了一层干壳。
他蹲在路东的沟沿上,用一根草茎量辙宽。量的是那两道旧辙,从左辙外沿到右辙外沿,草茎折了三折。折完他把草茎收进袖子,没有扔。
先生给他的那份札子在他怀里。札子是折过的,四折,折口压得很实。札子上只有三行:接一个人;车过鹿鸣镇北门;到即回,不追。
他看了两遍。第二遍他看的是最后一个字。“追”字底下那一撇,先生写得很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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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数的是人。
榷场逢三逢八开市,今天初八。辰时开门,门口挂着两块木牌,一块写“昭”,一块写“夏”。进出的分两道走。
他坐在账台后头,面前摆着一本赊账的簿子。进来一个人,他在簿子上画一笔。
画的是竖。昭人画一道竖,夏人画两道。上午画了一百三十七笔。下午画了一百零四笔。
画到未时,进来一个戴斗笠的。斗笠压得低,衣裳是王庭的官商式样,肩上有一道缝,缝是新的。这人没在场上买卖,从东头走到西头,走了两趟,又出去了。
顾无咎在簿子上给他画了三道竖,另外加了一个三角。
“这个人记账上。”他对手下说。
“哪一本。”
“我那本。”
申时他又看了一遍北门的门闩。门闩是横的,一根,木头。开市的时候抽在一边,闲人进不来。他在门洞里站了一炷香,看进出的脚印。
脚印里最好认的是官商的靴——底平,边上镶一层皮。今天进出的官商是四个。
四个里,那个戴斗笠的来回了两趟。
他把这个数也记下来:四个,一个两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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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车来了。
巳时刚过,北门进来一辆车。车是双辕的,车板铺了芦苇席,席上压着一根长绳。拉车的是两匹马,一匹白,一匹青,青马右后腿的蹄铁缺了一角,走路有一点颠。
车后跟着两个人,都是短打,腰间没挂刀。车夫坐在前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人,颧骨高,手里捏着鞭子,鞭子没落下来过。
顾无咎从账台后头站起来。
他走到街心,站在车前面。车夫把缰绳收了一下,车停了。
“接人。”顾无咎说。
车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车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顾无咎走到车侧,把芦苇席掀开一角。
车里铺着一层干草,草是新换的,气味清。草上有人坐过的痕迹——一小片压平的地方,靠着车厢左壁,形状不大。压平的地方旁边丢着一截线头,蓝的。
车厢板上没有货。车底压着一层细土,土上没有货的影子。
“人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车里没有。”车夫说,“你要看就看,看完了让我过去。我还要出北门。”
“你从哪里来。”
“临潢那边。”
“走了几天。”
“十四天。”车夫说,“路上换过两回马。”
“这车装过人没有。”
“装过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顾无咎盯了他一会儿。他手边那把刀在鞘里,鞘口那道缝是斜的。他没有把手放上去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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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六十个人分成了两拨。一拨守北门,一拨跟着他。
车夫没有跑。他就在车上坐着,把鞭子搁在膝上,从腰里摸出一块饼,一口一口吃。吃了一刻。
顾无咎把车从里到外看了三遍。第三遍他看的是车底。车底离地一尺半,下头能过人。他在车底摸了一遍,摸出一小块布,布是粗的,边上毛。这块布的线头是蓝的。
他把布收起来。
他又去问了榷场门口那两个看门的。看门的说,这车进北门的时候他还数了一下,车上有两个人,一个车夫,一个跟车的。跟车的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食盒装的什么。”
“馓子。”看门的说,“他给了我一把。”
顾无咎把手里那块布捏紧了一点。
他回到街心,车夫已经把饼吃完了,正在把饼渣从衣襟上拍掉。
“你的人呢。”顾无咎问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跟车的那个。”
“他在城西头歇着。”车夫说,“我让他歇。”
顾无咎让人把城西的车马店挨着问了一遍。
问了七家,第七家的伙计说,晌午有一个提食盒的人来喂过马,喂完就往北走了。走的时候手里提的还是那只食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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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追出去两百里。
出北门,走官道,过三处铺子、一道小桥。追到日头偏西,在第四处铺子外头的坡底下追上了车夫——车夫不是那辆车上的,是另一拨。他追的是那辆车的车夫:车把式换了马,改了道,从岔路上去的,走的是西边一条运炭的路。
追上的时候车夫已经把车寄在铺子里,自己坐在坡底下吃水。
顾无咎下马。他跑了三里地,胸口还在响。
“那辆车。”他说,“你还我一句实话。”
车夫把水囊放下。
“你追我两百里,就为这一句。”
“就为这一句。”
“这趟车从出发那天起,就没打算装人。”车夫说,“上头给我的令是拉一趟空车到鹿鸣镇,在场上停够一个时辰,出北门。空车不装人,车就不会颠。颠了要误事。”
“误什么事。”
“误收车的人回去报的数。”
顾无咎站着没动,心里发沉。
“你上头是谁。”
“我不认得。”车夫说,“给我令的人给我钱,钱是现银,八两。银子我数过,成色不差。”
顾无咎又要问,车夫先说了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接的那个女人,”车夫说,“前天自己下了车。”
“在哪下的。”
“我不告诉你。”
“她往哪边走的。”
“我也不告诉你。”车夫说,“她下车的时候给了我半包盐,让我别回头。盐我收了。我这个人收了钱就办事,收了盐也一样。”
他把水囊塞上,站起来拍土。
顾无咎站在坡底下,心里发沉。坡上有一片野桃树,花落了一半,上头的叶子才出来。风一起,花瓣贴在他的靴面上。
他没有再追。他把马牵过来,上马,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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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走了半天一夜。
头半程他没有说话。走到子时才停下来歇了一刻。歇的时候他摸出怀里那份札子,摊在膝上,又看了一遍。
“到即回,不追。”
他看的就是那两个字。看完他把札子折起来,从包袱里摸出火镰,打着,把札子的右下角点着。
火从角上往里吃。吃到中间那两行字的时候,他把火掐了。先生写“不追”,是早料到了这一步——人没接到,追下去也没用。掐用的是手指,掐完指腹上有一道黑印,隐隐地疼。
剩下半张。剩的那半张上是末尾那一行,最后两个字还在:“不追”。
他把半张折了三折,塞回怀里。
天亮到鹿鸣镇。他让人把那辆空车放了,把车夫也放了。
放车之前他又看了一遍车厢。车厢左壁那一小片压平的地方还在,草被压得贴了板。旁边的蓝线头被他收走了,那一小块粗布也收走了。
他把这两样东西包在一块旧布里,塞进包袱最底下,跟那半张札子分开装。
出榷场北门的时候,他在门洞里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“夏”的木牌。牌上的字是新描的,墨还亮。
他上了马,往南走。走出二十里,他忽然把马勒住,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量过车辙的草茎,看了两眼,扔在路边的沟里。
沟里的草是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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