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三章 册子自己认了主

昭宁十九年七月，白城。

白城这个七月比往年热。偏院墙外那排柳树的叶子卷成了细筒，午后没有风，叶子立着不动。院里有股席子味，从东边堆料那间屋里出来，混着西屋的墨味。

这是王庭西头的一处偏院，两间土房。东屋堆料，西屋摆案。案是旧的，面上被刀削过三处，削过的地方比别处新。

苏澪坐在案后头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
册子是她自己抄的。纸是裁的，刀口不齐，边上带毛刺。装订用麻线，左边穿了三个孔，孔穿得靠外，翻页不打折。封皮是牛皮，硬，边角磨出了白。

册子底下垫着一块旧布。布上有一处方印子，四个角都清楚，是石头压出来的。压册子的那块石头不在白城，留在赤谷。

她把最后一页的最后一笔写完，笔搁在砚台边上。笔尖上的墨干住了，她用指甲刮了两下，刮下来的墨渣落在案面上，她用手指抹开。

一百四十三页。

里头是十年的炉册、每一炉料的来路、每一件东西的去向，一样一样抄下来的；最后那十几页是四百二十个名字，一人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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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那几页是她用左手写的。

左手写出来的字是圆的，收笔不收锋，看着不像她的字，也不像任何人的字。

四百二十个名字里，有一个只剩一个白方格。那一格原先是朵甘的孙子。她把人推到营外那一天，回来把这一格刮干净了，刮得比划掉还干净，刮过的地方纸毛起来一层。

她把这一页按了一下，心里发沉。

脖子上那截圈还在。圈上的号牌磨平了，磨到看不出号。磨牌那天她磨了半宿，磨完把粗石收进袖子，第二天拿去压这本册子。

她抬手在圈上摸了一下，摸的是磨平的那一处。

名字那一摞里，她自己那一行在第一百九十七行。那一行上也有一道白痕，是用指甲划的，划了两遍，划得很浅，浅到能看见底下。

四月里明月来过一回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，问她的名字现在在哪。她当时答了两句：一句在别人的册子上，一句在自己手里这一本上。今天要交出去的，是后一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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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是巳时到的。

进门以前她在门槛上蹭了脚。靴底带的是干土，蹭下来一小撮，落在门槛里侧。

她换了衣裳的颜色，料子也换了，换成南边出的细葛，领口多一道滚边。腰上多了一块木牌，牌比手掌小一点，上面刻着通商两个字，牌绳是新的。

“你换了差遣。”苏澪说。

“换了个不用连夜骑马的位置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这一块牌子是他们给我的。领牌那天案上摆了七样东西让我挑，我挑了最轻的一样。”

“价钱呢。”

“价钱写在文书上，不在牌上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你要是想看文书，我带来了一份。”

“不看。”

耶律青自己拉了一只矮凳，坐在案的一侧，身子朝着门。

“册子呢。”

苏澪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尺。推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册角上按了一下，按完把手收回膝上。

耶律青没有马上接。她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，才把册子拿起来。

她翻过封皮，翻到第一页。

第一页第一行那一格，贴的是另裁的一条纸。纸色比册页新。条上写着一个名字，名字上有一道划痕，是用指甲划的，划得很浅，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笔画。

耶律青把这一条看了三息。

“这一格是另贴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另贴。”

“原先那一格是空的。”苏澪说，“名字是后来补上去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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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封皮我给你换一张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换。”

“换了封皮，这本就不是赤谷的东西了。”她说，“上头印的是王庭的式样。交上去，算大燕从王庭手上收的，不算从你手上收的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
苏澪把案上那支笔挪回笔筒里，笔头朝下。

“三百个人出营、上籍、不追罪。”她说，“别的你们自己争。”

耶律青把这一句听完，解开自己带来的那卷东西。里头是一张新封皮，黄绫，四边压了线，右下角留着一处空白，是打官印的位置。

“文书我看过了。”她说，“‘不追罪’三个字写在第九行。第九行底下没有注。”

“没有注就对了。”

“出营的日子他们定在冬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上籍的册子不由我造，由行营造。你晓得的，别人造的册子，笔画不归你管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

苏澪把手从膝上抬起来，在案面上按了一下。屋里热，她手心有汗，案面上留了一个印子，印子过一会儿就干了。

她把旧封皮拆下来。用的是自己的小刀，刀口薄，沿着折边走，走得很慢，怕伤着第一页。

旧封皮拆下来，卷成筒，放在案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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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封皮要重新穿线。

她把左边那三道麻线拆了，把新封皮的孔对着旧孔，一孔一孔穿回去。

穿到第二孔，她停了手。

“你这些名字，”她说，“抄得比账房还整齐。”

“账房的抄件是要交上去的。”苏澪说，“这一本也要交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用左手。”

“右手写出来的字认得出来。”苏澪说，“左手写出来的，谁看都不像。”

耶律青把线穿完，在册子背面打了两个结，剪了线头。剪完她笑了一下，那笑很短。

“赤谷的料道上个月批下来了。”她说，“走榷场，不走官商。批文下来那天，我签了名字。”

苏澪看着她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
“知道你签的是什么。”

耶律青没有再问。她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一圈，弹掉。

“这一本我不敢接。”她说，“可这天下只有我这一条路能把它送出去。送出去以后，册子上写什么，就不是我说的了。”

“本来就不是你说的。”苏澪说，“是写的人说的。”

“临潢那边还要你去一趟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北面要的东西不在这本册子上。他们不说要什么，只叫你去看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等你签完这一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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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来了一趟人。

来的是王庭的一个书吏，四十上下，进门先看案，再看册子。他来记档：王庭的东西出营，要有一笔在册。

他翻开册子，从第一页翻到第七页，翻得很慢。

翻到第七页他停住，把册子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。

“这一本，”他说，“不是抄的。”

耶律青问：“怎么看出来的。”

“抄的册子，一页一页的力气是一样的。”书吏说，“这一本前头的字重，后头的字轻。写的人写到后头，手在往下沉。”

他把册子放回案上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登记纸，蘸了墨。

“册名：炉册。页数：一百四十三。来处：赤谷。”

写到最后一栏，他的笔停住了。

“交册的人，写谁。”

“写赤谷。”苏澪说。

“赤谷是营，不是人。”

苏澪没有马上答，心里发沉。她把案上那点墨渣又抹了一下。

“那就空着。”她说。

书吏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空着的不算数。”

“不算数就不算数。”

书吏把笔搁下，用指头在那一栏上按了一下，按完吹了吹，把纸折成三折，收进袖子。

“他们要两本。”他临走时说，“正本入行营，副本留档。副本他们自己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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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吏走了以后，日头偏西。

日头从门框上斜进来，照在案角那卷旧封皮上。院外有人牵马过去，马蹄踩在土路上，闷，一共九下。

又来了个收料的车夫，站在院门口问西屋有没有废纸卖。耶律青说没有。车夫推着车走了，车轴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响了一声，往后就不响了。

耶律青把册子拿起来，翻回第一页。

“人名那一摞里也有一行。”她说，“那一行你划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“划了的不算署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署名的是这一格。”

那一格贴着的条子，她用刀尖揭了。

从纸角起，一点一点掀。纸干透了，掀起来没有破，下头留了一道很淡的胶痕，是方的。

她把那一条拿在手里，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。三个字，字上头一道浅横。

她没有折，把它插进膝上那卷纸里，压在中间。

案上那一本册子还摊着，第一页第一行空了。

耶律青抬起头。

“这一行你留不留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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