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四十五章 河上第一寸冰

昭宁十九年八月，鹿鸣镇渡口。

他在渡口的窝棚里等了两天。

第一天的船没来。船在对岸卸料，卸的是一船盐包，一包一百二十斤，卸了两天。渡口的规矩是船一天开两趟，卯时一趟，未时一趟。这两天都没开。

管渡口的是个老头，姓徐，一条腿有点跛。他说了三条：一，河这边等船的人有十一个；二，官家文书过河要北岸照验，照验的印在对岸那间房里锁着；三，船不到，谁也过不去。

顾无咎把这三条记在本子上，记完问：照验的印什么时候能拿回来。

“船回来就能。”

“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卸完料。”

他把这一句也记了。记的是“卸完料”三个字，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
他这一趟送的是三本关津册子。册子出崇京的时候封着，封角上盖着崇京的印，一路上没有人拆过。

北岸第三个驿站收下两本，退回来一本，说有一栏填得不合式。驿丞把册子摊开，指给他看：“不在册”三个字被人改成了“待补”，改的人没有在改动的地方画押。

“这一栏要重填。”驿丞说。

“谁来填。”

“填的人画押。”

顾无咎把册子收进行囊，用油布包了两道。他没在驿站看，收起来就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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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口在鹿鸣镇北头，一条斜坡下去，坡上垫着碎砖。河边打了七根木桩，桩上拴着两条草绳，草绳泡在水里，泡得发黑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沫，风一吹就散。

渡口旁边有个老婆子卖煮鸡蛋。鸡蛋两文一个，盐要另外加一文，装在个粗瓷碟子里。她没有棚子，只把一只小炉子搁在坡上，炉子上坐着铁锅，锅盖上压一块石头。

第一天下午，顾无咎买了两个鸡蛋，多花了两文盐钱。他吃的时候老婆子问他去哪儿。

“北岸第三个驿站。”

“送文书。”

“送文书。”

“送文书的都不赚钱。”老婆子说，“上个月有个送文书的，在这儿蹲了三天，走的时候眼眶是青的。”

“他蹲了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顾无咎把鸡蛋壳拨到坡下的水里。壳浮着，顺水走了一小段，卡在一根木桩上。

他上回在这镇上等了三天，等一辆车。车来了，是空的。他没有跟老婆子说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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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船的十一个人里，有三个是贩盐的，两个是赶脚的，一个妇人带着孩子，还有一个人穿着军服，背上背着一只皮筒。

背皮筒的那个蹲在坡上，一整天没说话。到了晚上他把皮筒解下来垫在膝上，跟顾无咎搭话。

“你往北。”

“往北。”

“过不去。”那人说，“我在镇上蹲了四天。军报压在我这儿四天。”

“北边怎么了。”

“北边加了岗，加了两道。”那人说，“报上去的时候是一道，回来的时候是两道。”

顾无咎问他叫什么，在哪个营。那人不说，只把皮筒重新背起来，走到坡的另一头去蹲着了。

那一天晚上，顾无咎把行囊里的册子拿出来，摊在膝上，一页一页翻。

翻到中间，他看见“待补”那一栏后头的押是空的。改的人照规矩要画押，画押的位置留着，一个字也没有写。

他往下翻，把空的押数了一遍。十九处。

他看了三息，心里发沉，把册子合上，用油布重新包好，包的时候把绳结打在靠里的那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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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早，天还没亮透，他下到河边喝水。

靠岸那一线水结了冰。

冰是白的，灰白，贴在水和石头中间，宽度不到半尺。他先以为那是一层沫子，伸手下去，指头碰到的是一层硬的。

他站起来，从坡上折了一根苇子，回到水边，用苇子尖在冰上戳了一下。

冰上留了一个白点。白点没有裂。

他又戳了一下，用的力大些。苇子弯了，白点还是白点。

日头出来以后，水面上那层沫子慢慢地动，一线冰贴着岸边不动。上头落下来一只水鸟，灰的，脚细。鸟落在冰上，冰没有塌。鸟在冰上走了三步，脚爪滑了一下，扑了两下翅膀，飞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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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渡口的老徐下来看水，看了三回。

“今年早。”他说。

“早多少。”

“往年要到九月中。”

“早了一个月。”

“早。”老徐说，“早了一个月，河上就少一个月的船。”

顾无咎蹲在桩子边上，把这句话记下来，记了一半停住笔，心里发沉。

“冰封了以后，从这儿往临潢怎么走。”

“走北道。”老徐说，“绕山根，过两个驿站，一个关津。快的人十九天。”

“船呢。”

“船全停了。”老徐说，“封了河，谁也别想从水上过去。要过河就得从上游那个渡口过，路远，多走六天。”

他把“北道十九天”记在本子上。写“十九”的时候，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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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他回了趟镇里，把驿站的房钱结了。

住的是榷场西边那两间账房，一间锁着，一间腾给他。伙计领他进去的时候，屋里只有一张窄床、一张案、一把凳子。案面上什么都没有，擦过，擦得很干。墙上钉着一只木钉，钉上挂着一块旧布，布上有一股熟皮的味。

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底下落着三个裂开的石榴，裂口朝上，一个里头干了，两个还湿着。他在树底下站了站，把靴子上的泥在砖上磕了两下。

伙计开东边皮货铺的锁，进去拿一卷绳。顾无咎跟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
铺子里地上铺着草席，席上摆着两张矮案。里侧那张案的后头是一扇糊纸的后窗，右上角有一个破口。案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两处浅浅的印子，一处在左，一处在右，中间隔着半寸。

墙上钉着一只木钉，钉上没挂东西，钉底下有一块浅痕，比手掌大一圈。

他走进铺子，在那张方案的边上站了一会儿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按在左边那一处印子上，按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
伙计问他看什么。

“没看什么。”他说，“这案子谁用过。”

“皮货铺的案子，谁都能用。”伙计说，“去年冬天这铺子空过一阵。”
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出来的时候把门帘掀了一下，帘子落下，晃了两下。

结账的时候，伙计说：这两天钱不用算了，镇上有令，过河的人住店减半。

“为什么减半。”

“船不开，人都走不了。”伙计说，“走不了的人住着，店里不能抬价。”

顾无咎把这个数记在本子最后一页：店钱一日八文，减半四文，两日八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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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镇以前他拐到街东头，铁匠铺在拐角，门口挂着一串铁环。

他要打三根钉子，修靴底。掌柜的蹲在炉边，头也没抬，说钉子三文一根。

等钉子的时候，他看见铺子后头的墙角堆着旧铁。最上头是四片铁皮，捆着草绳，草绳松了一半。铁皮的边上折过，折痕是直的，铁面上有一层黑，是熏的，不是锈的。

“这一堆是哪儿来的。”

“榷场抵账来的。”掌柜的说，“去年冬天赊了他们三斤铁，他们拿这个抵了。”

“这个是灯。”

“是个灯壳。”掌柜的说，“拆成四片了，你打什么都行。”

顾无咎看了那四片铁皮两眼。他没买，也没问是谁拆的。他把三根钉子收进袖子，付了九文钱，出门往北去了。

风从河上过来，带着水腥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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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渡口，日头偏西。河上那一线冰比早上宽了半尺，还是薄的，一个指头按下去能按出印子。

老徐在桩子上坐着，抽一杆短烟。

“这个冰，”顾无咎问，“厚多少。”

“不到一寸。”

“不到一寸能走人吗。”

“人不敢走。”老徐说，“鸟敢。”

他把“不到一寸”记下来，写了“一寸”两个字，前头添了一个“不”字。写完他把本子翻回去一页。

那一页上写着他这一趟的日子：从崇京出来的日子，走的第一站、第二站、第三站，到鹿鸣镇的日子，在渡口等的两天。

他数了一遍。

从崇京出来到今天，二十一天。

他又翻到刚才那一页，看“北道十九天”那一行。

十九天。

二十一天。

他把本子摊在膝上，拿笔在这两个数中间画了一道横线。线画得很直，从“十九”的后头一直拉到“二十一”的前头。

画完他把笔帽套上，合上本子，坐着看河。

河里那一线冰还在往中间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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