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元年冬十一月,崇京内院
内院在皇城东边,三间屋,两间摆案,一间是库。院子小,砖地,砖缝里长着草,草枯了,踩上去碎。院角一口缸,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,早上一敲就裂。
掌诏的人住在这三间屋里。她姓裴,名婉,二十九岁。新朝开了诏院,掌诏的差事给了她。三份文稿在她手上过了半年,一份都没有出过错字。
院里管灯的规矩是二更吹灯。管灯的是个老仆,姓周,六十来岁,脸上的皮松着。他每一夜从西头一间走到东头一间,见灯就吹,走到第三间总要停一下,因为那一间的灯总是最后灭。
文稿是有定法的。一份定稿,要用三张纸:一张起稿,一张校稿,一张清稿。起稿上不留空白,校稿上只改字,清稿上一个错字也不留——清稿是要入档的,入档的纸不能有涂。她抄清稿从不用浆糊贴补,错一处就重来一张。
这三日出的是新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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稿子是两个人送来的。一份是午后到的,从政事堂来。封筒上盖着印,封口压得平,开口整齐——那不是拆的,是照着封口撕了两道,撕口一条直一条斜。打开来,里头是三份文稿,一份起稿,一份校稿,一份清稿。三份都署名,署的是古篆。
另外一份是入夜以后到的,从南衙来。送的人是政事堂一个书吏,二十来岁,鞋上还沾着雪。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案上,退了一步。
“相公说,这一份要合。”他说。
“合成一份。”
“合成一份。”他说,“合好了,今夜送到他案上。”
“他今夜不睡?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书吏说,“相公只说,合好了就送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
“小的是酉时末来的。”书吏说,“在门房坐了一个时辰。门房的老爷子给了一碗热水,水是灶上剩下的,温的。”
他把布包放下,又退了一步,两只手贴在身侧。
“相公还说一句。”他说,“说这一份不用落印。”
“不用落印。”
“不用落印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书吏出去的时候门槛绊了一下,趔趄了半步,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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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份文稿摊开以后,案面满了。北边那一张是律文的开篇。旧本上开篇第一条写的是:凡民有讼,先由乡里断;乡里不能断,上于县。新本上这一条换成了别的。
她拿起来对着灯看。
新本第一条写的是:凡官受讼,非律有明条者,不许自断。
第二条:凡文书不印者,不入册。
第三条:凡版籍不清者,田不得授。
第四条才轮到讼。
她把旧本摊在左手边,新本摊在右手边,一行一行比。比到第三条,她停了一下,心下一跳——次序挪了三位。
第一条原来在第一位,现在在第四位。旧本上第一条底下还有一句,新本上没有那一句。旧本上写的是:凡民有讼,先由乡里断。民有田者自诉,无田者赴县。
新本上这一句只剩前半截:凡官受讼,非律有明条者,不许自断。后头那半句“民有田者自诉,无田者赴县”不见了。
那半句去掉的,是七个字:无田者赴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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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笔搁下。笔是掌诏的笔,笔头细,用了半年,笔尖磨斜了一边。她把那一页翻过来看纸背,纸背上没有写字,只透出一点墨。
她起身去库房里取旧本。旧本在库房最里头那只箱子里,箱子是樟木的,盖上有两道绳。她解开绳,把旧本抽出来,抽到一半停住——旧本上的第一条她记得,去年冬里抄过三份。
她把旧本摊回案上,两份并排着。灯挪近了半边。
第一条的四个字是“民有田者”。七个字是“无田者赴县”。
她算了三遍。旧本上第一条连标点一共二十七个字;新本上第一条十六个字,去掉的正是十一个字,其中七个字是“无田者赴县”。
三个字一句话,去了以后,那一条就只管官,不管民。她心里发沉。
她把两份叠在一起,用镇纸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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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得比平时晚。来的时候是二更。他进门先把袖口上的雪抖了抖,雪抖在门槛外头。他没有坐,站在案边看她摊开的两份稿子。
“三份合成一份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没有合。”
“哪一处不好合。”
她把新本递过去,指着第一条那一行。
“这一条少了七个字。”她说。
“少了。”
“少的是‘无田者赴县’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再问下去。她拿起笔,在清稿上把这一条照新本抄下来。抄到“不许自断”四个字的后头,她停了一下笔,留了一个字的位置,又划掉,接着往下抄。
“你不用留。”他说。
“留着好改。”
“不留。”
她把那半个字的位置填满了。填完她换了一张纸,把三份文稿合成一份:起稿的段落照新本排,校稿的三处字照他的意思改了,清稿上没有一个涂。
合成一份是三百七十四个字。她抄了两刻,抄完把纸吹了吹,吹完拿手在纸边上压了一道。
“送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“今夜就送。”
“今夜就送。”她说,“明天堂上要用。”
他把那一份折起来,折成三折。折完他放在案上,没有马上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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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条为什么往后挪了三位。”她问。
“哪一条。”
“讼这一条。”
“前面三条立不住,这一条就用不上。”他说,“条文不印,册上没有这个人,田也不归他,他到哪儿递状子。”
“递到乡里。”
“乡里判的他不认。”他说,“乡里那几个人都是谁,他自己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只有到县里。”
“县里要他先有田。”他说。
她听明白了——没有田的人,连告状的门口都摸不着。这一条不是漏字,是有人故意把路堵死了。
她没有再问。她把镇纸挪到案角,挪的时候木底在案面上响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尾。”她说。
“明年三月。”他说,“三月初一,这一条落笔。”
“落笔的时候署谁的名。”
“署诏院的名。”
“诏院的名是你写上去的。”她说,“署了诏院,就是署了你。”
他把那三折的纸拿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
“署谁的名,明年再说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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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门带得不严,留了一条缝。风从缝里进来,灯焰往南倒了半边。
送他出去的是院里的老仆。老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灯盘,灯盘里是新添的油。
“相公说,”老仆在门外说,“今天屋里这盏灯不用吹。”
“他说的。”
“他说的。”
她坐在案后头,把两份稿子收起来。旧本放回樟木箱,箱子上的两道绳重新系上,系成原来那个样式。新本的三份分开叠着,压在案角那只小匣底下。
案上那盏灯亮着。灯芯剪得长,火苗立着,一寸高。灯油是新添的,满了一盏。
三更她没有吹。四更她没有吹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一盏灯烧到了底。灯芯结了一小截灰,灰弯下来,落在灯座里。火苗小得像一粒豆。
天亮了。她自己起来,把灯座里的灰倒掉,灯盏擦干,摆在原来的位置上——东边案角,离砚台三寸。
她洗了脸,重梳了头。卯时她坐到案后头,把三份文稿重新清了一遍,一份一份对过,对完把印摆正。
印是诏院的印,摆在案的正中,柄朝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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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份合成稿在午后又回来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,押在政事堂的书吏手上,是多出一副来的。多出来的那一副,是那一份合成稿再抄的一遍。抄得和原稿一模一样,连折痕的位置都一样。
“相公说,这一份留在诏院。”书吏说。
“留在诏院做什么。”
“相公没说。”
她把那一副接过来,摊在案上看了一遍。看完她把它折好,三折,跟原稿一样。她没有把它放进案上那只小匣,也没有放进库房。
她捧起它,进了住的那间屋。屋里有一口木箱,箱子是她自己的,锁是铜的,钥匙挂在她自己腰上。她把箱子打开,箱里最上头是一床旧被,被底下是她的嫁妆单子,单子是宣纸的,四个角都用绢包了。
她把那一副抄本放在单子底下,压平,把箱子锁上。
钥匙塞回腰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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