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元年冬十二月,赤谷东的安集县
地冻到第三天,钉子下不去了。安集县在赤谷东边四十里,县里七个里,田在河湾上。河叫安水,冬天水浅,河心的石头露出来,石头上结着一层白。今年的田没有种上,秋天淹过两回,留下的沙有三寸厚。
他们是初五到的,一共五个人。带的东西装在两辆车上:一块木牌,三根桩,一盘绳,一杆秤,一只木匣。木匣里放的是官尺,尺身乌黑,用旧布裹着。
官尺是新的,量过三遍。三个月前在崇京校过,校完尺头上刻了一个记号:一个“永”字,缺一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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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块牌立在河湾东头的地界上。地界旁边有一棵老柳,柳树底下踩得发亮,是长年有人在树下歇脚。立牌的地方是先划过的,用石灰在地上画了两道,画成一个方框。方框朝南那一边对着安水。
钉桩的是三个本县的差役,是县里派的。头一锤下去,土面裂开一道白口,第二锤下去,桩尖歪了。第三锤打到桩尾,桩子进了两寸。
“冻了。”差役说。
“冻了往下砸。”她说。
砸了四十来锤,三根桩都进了土,桩头齐着地面。木牌钉在桩上,牌面朝南。牌上写的字是墨写的,用漆罩了一道:新朝官尺,一尺十寸,一斗十升。凡量粮、量地、立契,一体用此。
写完牌子,她把官尺拿出来,往牌边上比了一比。尺头那个缺了一横的“永”字,对着牌面下沿。比完她把尺收回木匣。
“明天起,量粮用这一把。”她说,“农户自家的升斗,明年二月里换。”
“换要钱。”差役说。
“换不要钱。”她说,“量器官造,造出来发。发到手里只管用,坏了自己补。”
看热闹的人从立牌起就来了。起先站了七八个,到晌午站了二十来个。站的人都隔着一丈远,抱着胳膊。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前挪了两步,又被旁边的人拉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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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块牌子立了一天。第二日早上,牌子倒在泥里。
桩子没断,是连根起的。起桩的地方有一圈新土,土是翻出来的,翻出来的土上有一个鞋印,鞋底是草绳纳的,纹路一道一道。牌子躺在旁边,牌面朝上,字上头的漆被刮掉了一角,刮痕是横的,刮了三下。
报信的是里正,姓卢,五十上下,手上有冻疮。他来得早,站在倒了的牌子旁边等着他们。
“夜里听见响没有。”她问。
“睡着了。”
“你家离这儿几步。”
“二十步。”卢里正说,“风大,听不见。”
“鞋印比过没有。”
“比不出。”他说,“穿草鞋的有的是。”
她把牌子抬起来,架在两根桩子上,没往土里钉。她蹲下去看那一圈新土,用手指量了量深度:四指。她把土捧起来闻了一下,土是冻的,闻不出什么。
“第二块呢。”她问。
“还有第二块。”
木匣里只有一块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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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块牌是初七到的,是从县里运来的,跟着车来的还有两个衙役。牌上写的是同一句话,字是新描的,漆是新的。
第二块牌子立在了河湾西头,离第一次那块地一里半。立的地方是一片沙地,沙地上什么都没有,连草也没有。
立完的当夜,牌子被人劈了。劈的痕迹在雪地上留着:一块碎木在离坑三步的地方,另一块碎木在一丈开外。碎木上有新断口,断口上带着松脂的味。剩下的碎块被人捡走了大半,捡走的应该是拿去当柴——雪地上有一道拖痕,从坑边一直拖到小路,路上还有木屑,木屑摊了有二十来步。
“报官。”衙役说。
“报什么。”
“报毁官牌。”
“报了以后呢。”
“县里查。”
她站在那个坑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坑有三尺深,坑底有一层雪,雪是新落的。她把坑边那块碎木捡起来,看断口。断口上有一处旧孔,是钉钉子的孔。
“不用报。”她说。
“不报就查不出来。”
“查出来也不是他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人夜里出来,劈得这么快,早上就没人说话。他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心里有数——这一夜劈得干净,又没一个人吭声,是有人在后头支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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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八,她带人去钉。跟她去的是四个人:两个衙役,一个户房的小吏,还有一个从赤谷跟来的工匠。
小吏叫阿兀,二十出头,个子高,脸黑,眼睛有神。他背着木匣,走路不换肩。工匠姓石,四十来岁,手上有三处旧疤,是炉子上烫的。
四个人在河湾东头重新钉桩。土比前一日更硬。第一锤下去,锤子从桩尾上滑开,砸在石匠的鞋帮上,鞋帮凹了一块。
“用铁锥。”石匠说。
铁锥是带来的,一直没用上。石匠拿锥,阿兀拿锤。锥头对着土,一下一下往下凿。凿到第五下,土面上出来一个白点;凿到二十下,出来一个小坑。凿一个桩洞要凿六十来下,凿完三个人轮着来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水气。手在风里放一会儿就僵。她把袖子撸上去,自己也拿了锥——第一根桩洞是她凿完的,凿了七十下。
凿到第三根,锤子偏了,砸在她左手虎口上。血出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那个口子,口子在虎口偏上,一寸长,边上裂了。她把口子在裤子上按了一下,接着凿。这一下换别人早撂了锤子,她偏不停手。
“包一下。”阿兀说。
“钉完再包。”
三根桩钉进去用了两个时辰。桩进土一尺二。钉完她把牌子架上,从木匣里取钉子,钉子在嘴边上咬了一下,再钉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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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的时候,来了一个老妇人。她七十上下,穿一件黑棉袄,棉袄的襟上补了三块补丁,补丁的颜色一块比一块浅。她拄着一根柳木棍,走过来的时候在离牌子五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她先是看那块牌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上头的字我认不得。”她说。
“这上头写的是尺。”苏澪说,“一尺十寸,一斗十升。以后量粮、量地,都用这个数。”
“我家没有地。”老妇人说,“我家租的是卢家的。租了三十年。今年淹了两回,卢家说地还是他的,我们家的粮他照收。”
“收多少。”
“四成。”
“抓了多少年四成。”
“从我来的时候就是四成。”老妇人说,“我儿子那一辈也是四成。今年水淹了,还是四成。”
她把柳木棍在手里正了正。
“娘子,”她说,“你在这块地上钉牌子。钉完了,以后这块地算谁的。”
苏澪没有马上答。
“牌子上写的是尺。”老妇人说,“尺我懂了。地我不懂。”
“地的事明年要说。”苏澪说,“明年春天,清丈。”
“清丈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量。”她说,“量出来多少,写进册子。”
“那写完册子,地算谁的。”
风把牌子边上的碎土吹起来一点。她没有答这一句,心里却沉了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,血在袖口上染了一小块。
老妇人等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的柳木棍往地上一顿,转过身走了。她走路很慢,走三步停一下,走到柳树底下又停了一回,才出地界。
阿兀站在旁边,把手里的锤子放在地上。
“她问的这话,明年怎么答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先钉牌子。”
“先把牌子钉住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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牌子钉住的第二日,下了雪。雪下了一夜,早上停了。她去看牌子,牌子还立着,桩头上积了一寸雪,牌面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半。
雪地上有脚印。脚印从地界外头进来,走到离牌子三步的地方,站住了,站了一会儿,又退回去。那一处的雪被踩实了,踩成一个圆。
初十那天早上,那个老妇人的孙子来了。他十六七岁,瘦,穿一件大人的旧袄,袄子下摆到膝上。他在渠工的棚子外头站了半天,不说话。到晌午他往前走了一步,跟棚子里的人说了一句。
他说他要来做工。
“你奶奶叫你来的。”阿兀问。
“她没说。”
“那你怎么来的。”
他把手在袄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她说那个立牌子的娘子手上有血。”他说,“她说那人钉了两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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