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五十九章 渠边的一百七十口

永通二年二月，安集县渠口

渠口这一段是石头底，刨起来最费工。到二月十六，从渠口往上数第三段停了工。停工的地方是一片坟坡。坡上一排一排立着石头，七十三座。坡下坐着人，坐满整整一片。有人把铺盖卷了来，有人把锅也搬了来，坡底下埋了三块石头，搭了一个灶，灶上架着一口黑锅，锅里煮的是干菜。

里正点了两遍：一百七十口。里头有三十多个是孩子。

“他们昨天后晌就来了。”里正说，“坐了一夜。我劝了一夜。”

“谁是主事的。”

“东头的老桑。”里正说，“七十四了。他爹埋在这坡上，他爷也埋在这坡上。”

老桑坐在最前面，膝上铺着一块旧毡。他手里有一根桃木棍，剥了皮，握得发亮。

“渠线要从这里过。”她说。

“过不了。”老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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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不是不讲理。”老桑说，“三条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头一条，新坟地要离水远，要离村近，天亮能走到。第二条，迁葬的粮，一口人一斗。第三条，碑要重立，碑上的字照旧刻，一个字都不能少。”

“三条我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不算。”

“我没说算。”她说，“我念给你听，你听我算得对不对。”

她蹲下去，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三道线。

“一口人一斗，一百七十口，十七石。十七石要县里报，州里批，再回县里发。三道文书，一道十天，走完是三月十八。”

“坟地要现划，划出来要丈量，要上册，又是十天。”

“碑要刻字，刻字要石匠。安集一个，柳湾一个，两个人一天刻不了两行。七十三座碑，刻到五月。”

“这三样办完，渠停五十天。”

“停五十天，误一季。”

老桑听完，把手里的桃木棍在毡上顿了一下。

“那你绕。”

“绕三里。”她说，“从南边那口井外头绕。绕三里，渠长三里，工多半个月。”

“多半个月，误一季。”老桑把她的话还了回来。

“误一季。”她说，“坡北那四百三十亩地，今年只能种一茬。种一茬，秋天少收九百石。”

“九百石。”

“九百石。”

老桑不说话了。坡底下有人喊了一句。喊话的是个青壮，光着一只膀子，肩上搭着一根绳。

“九百石是官家的粮！”他喊，“坟里躺的是我爹！”

“你爹的坟，今年不动。”她说，“我绕。”

“你绕得起？”

“我绕不起。”她说，“可你爹的坟，我动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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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以后，她把渠线重画了一遍。重画不用墨，用石灰。石灰装在两只麻袋里，一个人背一袋，沿着新线一把一把撒。新线从坟坡南边过去，绕开了那口井，绕开了第四排坟。绕出来是三里一百二十步，比原线长三里出头。

三里一百二十步里，有两百步是石头底。石头底要放炮，要人凿，工料都要添。她蹲在石头那一段上看了半天，用手指抠了抠石缝，石缝里是湿的，渗水。

“这一段要是碰上泉。”工头说，“底下就掏不住。”

“掏不住就砌。”

“砌要石头，石头要从柳湾拉。”

“拉。”她说，“多一个月，我认。”

她把最后一袋石灰背到坡尾，倒完把空袋叠起来压在石头底下。石灰撒出来的线是白的，弯了一道，从坟坡南边过去，离第四排坟有三十步。

她走上坡去，一座一座地看。石头上的字有的还认得，有的被风磨平了。她数到第七十三座，站住。靠边那一座的坟头上压着一块新土，是去年添的，土上还没有长草。

她从坡上下来，手上沾了土，在裤腿上擦了擦，擦出一道黄印。

“渠线我明天重画。”她说，“画完我把桩打上，你派两个人跟着看。”

“两个人。”老桑说。

“两个。”

“桩上要写字。”

“写。”她说，“一根一根写，写到哪一家，你叫人来看。”

老桑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桃木棍从毡上拿起来，拄着，慢慢站起来。站到一半，他停了一下，又站直了。

灶那边一个老妇人端了一碗水走过来，碗是粗瓷的，碗沿缺了一块。她把碗递到手上。

“你是官家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官家的人不喝我们的水。”

她喝了半碗。水是温的，带一点草根味。她把碗还回去，说谢谢。

老妇人接了碗，没有走，站着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我那口子的坟在第四排，从东边数第六座。”

“我记下了。”

“记下有什么用。”

“记下我就不从那儿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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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住的院子在村东头，是借的一户人家的西屋。院门是柴门，两扇，用一根木杠顶着。屋里有板床一张，铺盖是她自己的。她把工铲靠在床头，靴子摆在门里侧。

灯是借的，铁皮灯，添了半盏油，灯芯剪得短。

夜里三更前后，院门外有脚步声，走得很慢，走过去又走回来。她没有起来。

第二天早上开门，门口立着一根界桩，插在院门正当中，插得很直。桩上用墨写着三个字：乙十四。桩底的土是新的，翻上来的土比别处浅一色。

她把桩拔出来，土块落在脚面上。桩有六尺长，她扛在肩上，一头拖在地上。

走到渠线上，她站住了。渠线上原打了十七根桩，一根都没有了。坑都在，坑边的土被踩平了，踩的是一个的脚印，鞋底是平的。

她沿着渠沟往下找。第一根在沟里，横着，一头插在泥里。第二根在沟底，上头压着一筐土。第三根第四根在一起，桩头对着桩头。

十七根，她一根一根从沟里捞上来，摆在渠埂上，摆成一排。

里正来的时候她正在摆第十四根。里正站在埂上看了半天，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。

“报官吧。”他说，“拔界桩是犯律的。”

“报官，官里来人，问三天，抓两个，放两个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天渠还停着。”

“那就这么算了。”

“桩插回去就算完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去跟老桑说一声，说渠线换了，桩今天重打。让他派的人明天来，明天我要打坟坡那一段。”

“他要不派人。”

“他会派。”她说，“他昨天派了两个人看了一夜坡，一个人一顿饭。”

里正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。他走了十几步又回来，把手里的一只饼搁在埂上，没有说是给谁的，搁下就走了。饼是玉米面的，还温着。她把饼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怀里，一半就着渠水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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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桩比拔桩难。冻土没有化透，桩尖下去三寸就顶住了，得用石头砸。她找了一块河石，比拳头大，抱在怀里，走一段砸一段。

头一根插完是黄昏，天边还有一点红。第二根插完天就黑了。

她没有火把。她摸着坑找位置，坑都在，坑底留着一圈旧土印，桩对着印子就是原处。

手上的裂口又开了。裂口是去年十二月钉木牌那天开的，刚好了一半，这一动又裂开，血把桩上的木纹染深了一道。她在衣襟上擦了一回，接着砸。

插到第九根，村里有狗叫。叫了一会儿，停了。

插到第十四根，她坐在埂上歇了一歇。天上没有星，风从渠里上来，带着泥味。

她又站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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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根是最靠坟坡的那一根，桩上写的是乙十四。坑是新的，土松，不用砸就能进去。

桩尖下去一尺，碰到一样东西，闷响一声。她又往下压了一下，那样东西没有破，桩尖偏了半寸。

不是石头。石头是脆的，碰上去是一声脆响；这一样带着一点弹。她心里一凛——这底下埋了东西。

她站着没有动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云有一点白。

她把桩拔出来半尺，看了看坑底。坑底的土是新翻的，土色比四周浅，中间埋着一样用布包着的东西，布是黑的，一个角露在外头，角上沾着白霜。

她把桩照原处插回去，把土踩实，踩了三下。

十七根桩立在渠线上，一根不歪。她站在最后一根旁边擦手，手上的血把桩上的墨字蹭花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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