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六十四章 一张借据两道印

永通二年四月，崇京诏院

诏院门前有九级石阶，阶两边各一只石鼓。四月的风还凉，风从阶上下来，把人的衣角掀起一角。

她是辰时到的。她穿的是一双新靴子，底还硬，走在石阶上一声响一声响。旧的那一双烂在安集渠尾了，底和帮分了家，用麻绳捆了三道。

门前站着两个门吏，一个老一个少。老的那个伸手拦了一下。

“文书。”

她把文书递过去。文书是两张，一张正本，一张抄本，用麻线缝在一起。老门吏翻了一遍，把文书合上。

“少一份。”

“少哪一份。”

“借支的文书要三份。”他说，“一份留院，一份发度支，一份回本衙。你这儿只有两份。”

“我补一份。”

“补的要跟正本一样，字一样，页数一样，缝口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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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件。”老门吏说，“照例，该由主官持印亲递。”

“我就是主官。”

“你带的印是哪一颗。”

她从行囊里取出印匣，打开。里头是一颗铜印，印面四个字：安集渠务。

老门吏看了一眼，把印匣推回去。

“院里没有这一颗的底档。”他说，“没有底档的印，不算主官印。”

旁边那个年轻的门吏补了一句：“上个月也有一个外县的来递文书，印是新刻的，院里没认，人在门口站了两天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他把文书拿回去了。”

她没有争。她把印匣合上，收回行囊，把行囊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。

她也没有走，心里憋着一股气——今天这一道门，她偏要进去。

她往门里看了一眼。门里是一条廊，廊下有六七个人站着等，手里都拿着文书，有的有匣，有的只用布包着。有一个穿绿袍的进去了，门吏没有拦他，因为他的文书上盖的是老印。

她在最下一级石阶上坐下来，把行囊放在腿上，把文书摊在膝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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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先去门房领纸。门房的书吏说领官纸要签名。她签了，领了二十张。纸是新的，带一股浆味，边上还毛着。

“裁不裁。”书吏问。

“不裁。”

“不裁的纸比正本宽两分，缝起来边上不齐。”

“我自己裁。”

她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刀，坐在阶上把二十张纸裁成跟正本一样宽。裁下来的边条她收在一只手里，收了一小把，走到墙根丢进筐里。筐里已经有一堆旧纸，是别的衙门倒进来的，最上头一张上印着半个红印。

墨她自己的行囊里有。一块半截的墨，一只小砚。她到阶下那只石缸里舀了半砚水，水面上浮着一层灰，她用嘴吹开，舀底下清的。

风大，纸一张一张要压。她把行囊压在左边，靴子踩住下边一角，右手写字。

她抄得慢。抄到第三页，膝头上的纸被风掀起一角，她用手掌按住，按完接着写。抄到第七页，天上落了几个雨点，落在纸上，她把纸翻过来扣在膝上，等雨过去。

抄到第九页，她写错了一个字。那一栏写的是工料的斤数，她把“三千二百”写成了“二千三百”。写完她看了一眼，没有在上面点墨，也没有在旁边添字。她把那一页抽出来，团成一团塞进怀里，重新拿一张纸抄了一遍。

抄出来的那一页跟前面几页一样平，没有涂过的地方。

风把她怀里的纸团吹出来一角，她又按了回去。

过路的官员有两个停下来看了一眼。头一个年轻，看了就走。第二个穿绯袍，看了很久，问门吏：那是谁。

“安集来的。”门吏说，“递文书的。”

“为什么坐在阶上。”

“少一份抄本。”

绯袍的往她那边看了第三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进院去了。

廊下等文书的那六七个人也有人出来看。有一个年纪大的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，蹲在阶上跟她搭话。

“你这抄本要抄几页。”

“十七页。”

“抄到天黑也抄不完。”

“抄得完。”她说，“我抄得快。”

那老的把木匣换了个手，又看了她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院里的例，我劝你明天再来。今天的门吏是老的，明天换了人，说不定就收了。”

“明天渠上要粮。”她说，“今天不收，我明天再来。今天多抄一份，明天少一道手续。”

“让她进去抄。”

“她不肯进。”门吏说，“她说抄完再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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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到第十一页，老门吏从门里出来，走到阶上。

“里头说，开了门，你进去抄。”
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门开了半扇，门里是一条廊，廊上有人走过去，靴声一片。

“抄完再进。”她说。

老门吏看了看她手里那叠纸，没有再劝。他回到门里站着，站了一会儿，把门又推开了一寸。

抄完是午后。二十张纸用了十七张。她把手抄的那一份跟正本对着比页数，比缝口，比每一页最后一行的字。比完把三份缝在一起，缝的时候针脚扎在麻线上，扎了三道。

手上的墨蹭在纸边上，她用指甲刮了刮，刮不掉，就随它去。

她站起来，把膝头上的灰拍了拍，走上九级石阶。

进门的时候，她的靴子在门槛上停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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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头是一间长屋，屋里三张案。主事接了文书，一页一页翻，翻得慢。

“期限这一栏空着。”他说。

“空着。”

“空着不合式。”

“日子我写不准。”她说，“渠上的日子不由我一个人定。”

“那就不能收。”主事把文书推出来半尺，“退回去，补齐了再来。”

她把文书拿回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下头有两栏，一栏是期限，一栏是担保人。

她蘸了墨，没有动期限那一栏。她在担保人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：苏澪。

写完把文书推回去。

主事看了那一栏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把文书收下，翻开登记册，写下一行，让她画押。她画了，印泥是红的，指头按上去很匀。

“这一栏按规矩要具保人自己来。”主事说。
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
主事没有再问。他把文书合上，交给旁边的书吏，书吏捧着往里走。

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凑过来，低声跟主事说了一句。主事抬头又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这颗渠印，院里还没有底档。”他说，“这几日六部里有人在说，要改由度支使兼领渠务。你这份文书就算收了，也要等那一边议完才作数。”

“那就等他们议。”

“议完了要是兼领呢。”

“兼领就兼领。”她说，“渠在安集，谁领都得修。”

年轻书吏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她那份文书抱在怀里，往长屋后头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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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屋后头还有一间。门是半开的，门里一张案，案上压纸的是一把木尺，尺头刻着一个“官”字。

文书送进去的时候，担保人那一栏朝上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他没有拿笔，也没有填期限那一栏。他把手指放在担保人那三个字上头按了一下，心里沉了沉，按完把手放回案上，手掌朝下。

书吏在旁边站着，等他说话。他没有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文书往案角一推，推了半尺，推在尺旁边。

窗外廊下有人走过，靴声一路过去，出了院子。

书吏抱着文书出来的时候，那两栏的样子没有变：期限空着，担保人一栏里是她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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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来是未时末。太阳落在屋脊后头，石阶上的影子拉长了。石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，灰上落着一片柳叶。

诏院外的街口有一个卖饼的摊子，饼是贴在炉壁上的，四文三个。她买了三个，站在摊子边上吃了一个，另外两个用一张纸包了，塞进行囊侧袋。

“你从哪儿来。”卖饼的问。

“安集。”

“安集在哪儿。”

“东边。”她说，“走九天。”

卖饼的把炉盖掀开，又贴了三张饼上去。他掀盖的时候一股热气冲出来，把摊子上的纸吹翻了一角。

她走下九级石阶，往西去。走出十几步，她停了一下，把行囊的带子在肩上正了正，接着走。

阶上那十几个雨点留下的印子已经干了，只剩一点浅痕，风一过就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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