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六十六章 一支笔弹倒一条渠

永通二年五月，崇京御史台

弹章是五月十一巳时递进御史台的。递章的人叫顾无咎，给事中，二十六岁。他把章本捧在手里，捧得平；章本是白纸的，四角用线订过，订得紧，线头剪得不齐。

这一天御史台的正堂设了一张横案。案后坐三个人：御史中丞崔玄坐在中间，两边各一个侍御史。东边斜放一张小案，是政事堂来的；西边摆一张方凳，凳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会同的规矩是这样：弹的是差遣官，御史台会同政事堂问一次，问完把章本奏上去。

沈砚坐在东边那张小案后头。他坐下的时候，袍襟底下有一件东西磕在案沿上，磕出一声，很轻。他伸手把袍襟往里拢了一下。

她站在西边那张方凳前头，没有坐。方凳在她身后空着。

堂外在下雨。五月的雨不大，落在檐上，落成一片密声。堂里点着两盏灯，白天也点着，灯罩上凝了一层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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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说了一句：“念。”

顾无咎把章本翻开，从第一条念起。

“臣弹安集县渠务：四个月内，折损民夫十一名。”

他先报总数，再报名册。

“三月初七，柳湾，王阿满，四十一岁。拆第五道私堰，石滚下来，人压在堰口。”

“三月十九，石桥村，田阿五，三十三岁。夜里看水，从渠沿上滑下去。”

“三月廿三，石桥村，陈小乙，二十六岁。抬石伤了脚，过了九天没的。”

“三月廿六，渠尾，岳小六，十九岁。拉绳，绳断，人摔下渠坡。”

“四月初二，桃花渡，廉小乙，三十八岁。病。渠上没有药。”

“四月初九，石桥村，王三，五十二岁。抬石闪了腰，躺了半个月没的。”

“四月十九，桃花渡，石阿全，二十四岁。夜里守闸，睡着了，滚进闸槽。”

他一条一条往下念。念到第七条，他把章本换了手。剩下的四条念得快，报的都是名字、村子、日子。

他念了半炷香。十一条念完，他从章本后头抽出另一本小册子。小册子是把几张纸订起来的，边角卷了，卷得像一片干叶。他把小册子摊在横案上。

“十一个名字，臣自己走的。”他说，“臣请了十日假，沿渠走了两遍，来回一百七十里。住过两处庙：一处在石桥村北，一处在渠尾。庙里没有床，睡的草。”

“谁叫你走的。”崔玄问。

“没有人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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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横案上那本小册子拿过来，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第十一个。”他说，“日子不对。”

顾无咎抬起头。

“第十一个是四月廿八，还是廿九。”沈砚说，“你写的是廿八。”

顾无咎把手里的章本翻回去，翻到他数人那一页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廿九。”他说，“他家里人说廿八，仓上收殓的日子是廿九。臣写的是家里人的日子。”

“册上写廿九。”

沈砚把小册子合上，放在横案左边，放得离崔玄近一点。

堂上静了一息。

“十一条都在。”她说。

崔玄转过来看她。

“认了。”

“认了。”她说，“十一个，一个也不推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嗓子有点发紧。

她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，是一张纸，对折了四折。她展开，摊在横案上，摊在小册子旁边。纸上也是十一个名字，抄得密，字很小，行与行之间只留半分。名字后头各有一行小字，写的是村与日子。

“这是我四月里抄的。”她说，“抄在渠册末页，又抄了一张在这里。十一家，一家三石粮、一贯二百钱，都从渠账上出。账上记着，可以查。”

“谁点的数。”崔玄问。

“我自己点的。三石粮是我定的，钱也是我定的。”

“第十一个死的时候你在哪儿。”

“在京里。”她说，“四月廿九那天我在政事堂，报渠务的料数。渠上出事，是第二天早上报到我手上的。”

崔玄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一句写在章本的边上，写完把笔搁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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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把章本翻回第一页，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他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红了。

“弹章弹的是实情。”他说，“实情进了留中，就等于没弹。”

“这一本我留下。”沈砚说。

“留中是准还是不准。”

“留中。”

“十条罪我弹过你一回。”崔玄说，“那一回你答的是数目。这一回你答的是两个字。”

“留中。”沈砚又说了一遍。

崔玄把章本合上，两只手按在封面上。按了一会儿，他把章本推过横案，推到沈砚手边，推得很直，推完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上。

顾无咎还站在堂心。他手里那本小册子被沈砚放在横案左边，他没有去拿。

“那这本小册子。”他说。

“跟着章本走。”沈砚说。

他把章本和那本小册子一起收进袖子。收的时候他先把小册子压在底下，再把章本裹在外头。袖口坠下去一块，他伸手把袖口拢平。

堂外的雨小了。堂里两盏灯，靠东那一盏的灯芯烧歪了，火苗往一边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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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堂是午时。她出了御史台的门，从西边的台阶下去。台阶上有一层水，她走得慢，走到最后一级停了一下，把靴底在石头上蹭了两下。

沈砚没有从西边那道门走。他回了政事堂。后堂的案上摆着四月里定的那一份文书，是渠务的章程，一共九条。第八条上写的是：渠务归度支账，一年一核，渠册抄一份送诏院，逾期即止。

他把文书翻到第八条，看了两遍。

他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笔，在“一年一核”那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，划得很直。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：半年一核。写完他把笔搁在砚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小印，蘸了印泥，盖在划掉的那一行和改过的四个字中间。印压着线，一半在线上，一半在线下。

这一划，等于把渠上的账又勒紧了一圈。

盖完他在改动的地方又押了一个字。押的是一个“沈”字，写得很小，比旁边抄的字小一号。

他把文书摊在案上晾着，等墨干。案面是槐木的，年头久了，中间凹下去一点，凹下去的那一块比别处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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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书当天下午就抄了两份，一份送户曹，一份送诏院。

送诏院的那一份，抄手抄到第八条的时候，把划掉的那一道线也描了下来，描得比原样粗。抄手问了一句，要不要另抄干净的一页。

“不用。”沈砚说，“照原样。”

户曹那边当日回了一行字，问核期改了以后，上半年的报册还算不算数。回的字写在纸条上，条子窄，字挤成两行。

“算。”沈砚说，“到六月底止，从前头算起。”

纸条送回去的时候，他把条子折了一折，压在文书底下。

傍晚她来了一趟政事堂东廊。她没有进去，站在廊下问了一句话。

“半年一核，从哪一季算起。”

出来的主事说，文书上有。

“文书上写的是半年一核，没有写从哪一季。”

“那我明天再看文书。”

她把这句话说完就走了。她走的时候，靴底在廊砖上留了两个印，印是湿的，印到第三块砖就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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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顾无咎在御史台门口等到了他。顾无咎站在台阶下头，衣裳前襟湿了一片，站了不知道多久。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章本的空壳，线还在，纸抽走了。

“老师。”

沈砚在台阶上停下来。

“章本留中了。”顾无咎说，“留中是没有准，也没有不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十一个人，臣数过两遍。第一遍数出十个，第二遍数出十一个。少的那个是廉小乙，病死的，家里没报，是渠上的人说的。臣又走了九里路去问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“臣在渠上见过一个老人。”顾无咎说，“他蹲在渠沿上，用碗舀水喝。臣问他渠好不好，他说好。臣又问他，渠修的时候死了人，他知道不知道。他说知道，死了两个。他记的是两个。”

雨停了。台阶下头的水洼里浮着两片槐叶，叶子贴在水上不动。

顾无咎往前跟了一步，跟到台阶中间。

“老师，要是命等不及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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