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章 乡里说没有地契

永通二年七月，安集县下游的柳湾村

清丈的队伍七月十一进的柳湾。队伍一共九个人：四个丈手，两个书吏，一个管绳的，一个背册子的，还有她。丈手用的是一把官尺，五尺长，木头的，尺面上的刻度是刻进去的，刻痕里填了黑。管绳的扛着一盘麻绳，绳上每五尺打一个结，结上缠着一小截红布，红布湿了以后颜色发暗。

七月里的渠水是温的。队伍从渠沿上走进村，脚下的土是软的，踩下去留一个印，印里立刻渗出水来。

村里没有里正。上一任里正周有的院门还锁着，锁是新的，铜亮，锁鼻子上没有锈。柳湾四十一户，田两百八十来亩，一半在村东，一半在渠尾那一片洼地。村东的地界争过两代人，两家为一条田埂打过官司，官府断的是照旧，照旧是哪一年，卷宗上没有写。村东头有六七个人等在碾盘边上，里头三个是户主，年纪最大的七十二岁，姓柳，人家叫他柳石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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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契呢。”书吏问。

“契不在我们手里。”柳石匠说。

他把手里的东西摊在碾盘上：一张分家的单子，两张卖地的白契，其中一张纸角被虫蛀了，蛀掉的地方正是印底下那一处；另有一张，是他爷爷手上画的地样子，画在草纸上，地界写的是“到东边大槐树”，那棵槐树十年前被雷劈了，现在只剩一个桩。

“契在周有手里。”后头有人开口，“全村的都在他手里。他管了十二年摊派，每年秋后把契收上去对一次数，对完没有再发下来。”

“他人在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他兄弟说他上京了，去递状子。”

“递什么状子。”

“递渠上的状子。”

书吏把这几句记下来。写完他把笔搁在册子上，看她。

“没有契，丈不了。”他说，“丈出来的数没有根，回头一家一口，谁也说不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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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里的律本翻开。律本是新印的，蓝布面，纸还硬，翻的时候响。她翻到第三十二条，念了一遍：

“田无契者，以水到之处为界。水到则界明，界明则册立。”

这一条是四月里附进新律的，底下盖着律印，印是新的，红得正。

“把闸开了。”她说。

“哪一道闸。”

“上头第三道。柳湾在渠尾，水走到这儿要一段路。开了闸，水到哪儿，哪儿就是他家的界。”

管闸的是渠上的一个老汉，姓常，人叫常三。他站在渠沿上，手里端着闸杆，问了一句：

“起几块板。”

“全起。”

常三看了她一眼。他把闸杆在手里端了端，没有再说。他身后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沫子，慢悠悠地走，走一段破一段。

清丈的四个丈手站在村口没有动。管绳的把那盘麻绳从肩上放下来，放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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闸是巳时开的。七块板一块一块起出来。前几天上游落过雨，渠里水位比平常高一尺二寸。板起到第五块，水已经挤过闸槽，往外翻；起到第七块，水头涌出来，卷着草屑往前冲。

水头到柳湾用了一炷香。比平常快一半。平时水头从第三道闸走到渠尾，要两炷香。

渠尾的进水口是去年冬天新开的，口子开得低，两边是土。水头进来的时候没有挡，直直地往村东去了。

村东有三户人家，院墙是土夯的，去年秋里淋过雨，墙根软了。水到了墙根，先浸，再泡。头一面墙倒下去的时候，院里的鸡飞起来，扑了两下，落在树上。

后两面墙跟着倒。塌下来的土是湿的，倒在地上一摊，摊得很平，把门槛埋了半尺。

闸是未时闭的。常三带人跑了一里多路回到第三道闸口，把板一块一块插回去，插到第四块的时候手在抖，插了两遍才插进槽里。闭了闸，渠里的水退了三寸，村东那一片水还在墙根上停着，停成一片浅塘。

四个丈手把官尺和麻绳收起来，站在村口没有动。管绳的把绳盘好，盘好以后又解开，解开了再盘上。

“今天还丈不丈。”书吏问。

“不丈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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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了三口人，都在柳家。她脑子嗡了一下。

柳家的户主叫柳大，四十一岁。塌墙的时候他在地里，站在水里看见自家的墙倒下去。他跑回院子里，用手扒土，扒到指甲翻起来，旁边的人把他拉开，他又去扒。

死的是他娘，六十九；他的媳妇，三十七；他的儿子，四岁。三个人都在东屋里，东屋的墙是最后倒的那一面。

灶上还坐着一口锅，锅里的粥是早上煮的，凉了，上头结了一层皮。塌下来的土落到灶台边上，把锅耳压歪了。

她站在水里。水到她的膝盖，水是温的。她把两只手伸进渠水里搓。搓一遍，抬起来看，指甲缝里还是黑的；又搓一遍，手背上那块泥搓下去了，指缝里还在；她搓第三遍，搓到手背上一块皮翻起来，翻起来的地方不疼。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，垂在身侧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手背上剩下的那点泥，后来干了，成了一片灰白的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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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黑的时候，她跪在村口的碾盘边上。碾盘是青石的，边上磨圆了。她膝底下垫着两块拆下来的闸板，闸板是渠上自己的，木头厚，横过来放，正好铺得下两个膝盖。

三户的册子她重填。原来书吏填过一遍，她先把那三页划掉——不撕，一道横线从行头划到行尾，划得很直。划完在下头重写。

柳家那一页，她在口数那一栏写了一个三，在已故那一栏写了三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头都添上日子：七月十一。写完她在备注那一栏写了一行：墙塌，田亩另丈。

写到“柳”字，笔尖上的墨滴下来，滴在那一撇上，洇开一小片。她没有换纸，接着往下写。

另两户是墙塌了人没有伤的，她在他们亩数那一栏上只写了两个字：待定。

官尺放在碾盘上，尺面上糊了一层泥。她用指甲把刻度一道一道抠出来，抠到第五道，指甲缝里塞满了。

书吏蹲在旁边给她递纸。他递到第三张的时候，把纸角在膝盖上抹平了才递过去。

柳石匠拄着膝盖蹲下来，蹲在碾盘边上。他看她写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周有手里的是官契。”他说，“红印，纸厚。我们手里的多是白契，有的连白契也没有，分家的时候是嘴上说定的。”

“官契为什么在他手里。”

“每年秋后对一次数，收上去，压在他家那只柜子里。柜子是铁皮的，挂一把旧锁。前年他对完数就发回来了，去年没有发。”

“去年为什么不发。”

“去年秋里他卸任。”柳石匠说，“卸任的说，册子要交到县里，交完了再发。县里没有收到。”

她没有接这一句，也没有把这一句写在纸上。

后头有人插了一句：“墙塌了谁赔。”

“渠上赔。”她说，“塌了的三家，一家三石粮，修墙的工渠上出。”

“人也有呢。”

“人有另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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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了，村里点了几盏灯。灯是灯盏，摆在门槛上，光很低，照不出三步远。

她站起来，把闸板立起来靠在碾盘上。手上那片翻起来的皮蹭在木头上，蹭掉了。

她转过身。柳大站在她面前，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。他身上全是泥，前襟上那一块深，深到腰。他手里拿着那口锅，锅是砸扁的，粥泼在他手上，干了，手背上结着一层白。

她看着他，等他说话。

“赔多少。”她先问了一句。话说出来是干的。

柳大没有立刻答。他把锅放在碾盘上，锅底磕在石头上，磕出一声。

“粮不要。”他说，“钱不要。渠上给的，我一粒都不要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柳大低下头，看了看碾盘上那本重填的册子，看了看册子上那三个名字，又看了看官尺。

“我要一张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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