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二年八月,安集县衙
八月十六,县衙门口挤了六十多个人。门还没有开,人已经站到石阶底下。日头毒,阶上清早泼过一遍水,水印子一会儿就干了,剩下一层白碱。
告状的是西沟屈家的老豪酋。他六十七,穿一件青缎袍子,袍角上沾着土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匣盖开着,里头是一张契。
他告的不是人,是一把尺。
“这把尺是官里新发下来的。”他说,“拿它量我的地,八亩量成十一亩。西沟一片量下来,多出二十三亩。多出来的地,要我按新数交税。”
他把契从匣里取出来,摊在案上。
“这一张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契,昭宁十一年立的。契上有原主的押,有县里的印。地有多少,契上写着。官家要改数,先得改契。契不改,数就不算。”
契摊得很平。纸发黄,右上角有一处虫蛀,蛀口没有补。
典史把契捧过来,递到她面前。
她坐在案后头。案上三样东西:一本丈田草册,一支笔,一把尺。尺是铜的,一寸一格里刻着线,尺面磨得发亮。
她翻开草册,翻到西沟那一页。
“你家这一片,旧册上八亩三分。”她说,“新尺量出来,十一亩一分。多二亩八分。”
“多多少我不管。”老豪酋说,“地是我祖上开的。你那把尺是新打的。新尺不认旧契,天下没有这个理。”
堂下有人喊了一声:对。
喊的是西沟来的十几个人,站在门槛外头,脚上的泥没擦。前头站着一个老妇人,拄一根枣木棍,棍头包着铁皮,包口磨破了。她手里的棍子在石板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白印。
门外有个卖凉水的挑子走过去,担子两头挂着木桶,桶沿上搭着一只瓢。他往门里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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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让书吏把契举到窗前。窗纸是今年春天换的,透光。契举在窗上,能看见纸背。纸背的帘纹一根一根排得直,很匀。
“纸是谁家的。”她问。
“屈家自己买的。”
“买的哪一家。”
“县东纸坊的。”
她把契要过来,自己举着看。看的是纸。契上写字的那一块纸帘纹细,颜色白,边上裁得齐。押印底下那一小块纸跟这一块不一样,颜色深,帘纹粗,纸角上还带一点褐。
“写字的是新纸。”她说,“按印的那一小块是老纸。”
老豪酋没有说话。
她把契折起来。折的是押印那一竖。折到底,用指甲压实,再展开。
折缝上掉下来一层细屑,红的,像干透的泥皮。
“红泥脆了。”她说,“脆到这个份上,不是今年按的。”
她又折了一次,这回横着折,折在纸的中间。
折缝上什么也没有掉。纸是新的,折完还是软的。
她拿起铜尺,量押印那一块的左边到契的左沿,二寸三分;再量右边到契的右沿,二寸二分。
差一分。
粘上去的东西,边是随手的,差一分就是随手贴的。
她把契翻过来,对着窗光看。押印那一块比边上的纸厚。厚的那一块有边,边是直的。
“这一块是从别的纸上揭下来的。”她说,“左边动过刀,口子毛。”
堂上静了一会儿。风从门口进来,把契吹起一角,书吏伸手按住。
她叫人把县东纸坊的伙计带进来。伙计二十来岁,手上是纸浆泡白的,指甲缝里是灰。他捏着契的边捻了两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“这一张是我们的纸。”他说,“今年春天出的。这种帘纹,一根一根数得出来,去年的纸粗,数不清。”
“你认得准。”
“我一天抄三百张。”他说,“错不了。”
老豪酋开口了。
“纸是他家的,两年前也能买。”
“两年前的纸我认得。”伙计说,“两年前的纸发暗,摸着糙。这一张白。”
伙计退出去以后,堂上没有人说话。案上那张契摊着,押印那一块红得发亮。
俞七娘站在案侧。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是这半个月的丈田流水。她把册子翻了一下,又合上。
“屈家这一片,”她说,“去年的粮,是按八亩三分交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年的税,也是按八亩三分交的。”她说,“要是地真有十一亩,去年的粮短了三成。补不补。”
老豪酋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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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下又喊了一声。这一回喊的是她那一边的人,只有两个。
典史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一案稳了。”他说,“字是后写的,纸是后买的,押是从别处揭的。判下来,西沟那一片照新尺造册。”
她把草册合上。
“判不了。”
“怎么判不了。假的地方都在纸上摆着。”
“纸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押是真的。”
她用指头点了点那个红印。
“这一个指头是谁的,我查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押要真,契就算真。我只看得出一张纸换了,看不出这一张契不算。”她心里堵着一口气,却发不出来。
“那就往上送。送到京里,让刑名上的人断。”
“送到京里要一年。”她说,“一年里西沟那七十户的地,册上就空着。空着的地,明年种什么。租子交给谁。谁替他们收粮。”
典史没有再说话。
她把笔拿起来,在草册西沟那一页的边上写了几行字:此地暂照原契,候京核。写完在底下摁了一个手印。
写完她把西沟那一段数划掉。十一亩一分那一行划了一道横,边上改回八亩三分,改数的地方又画一道横,写了当天的日子:八月十六。
“地让给你。”她说,“新尺认这一张契。”
老豪酋站着没有动。
“就这一块。”她说,“别的地方,一把尺量到底。”
老豪酋把契收回匣子里。他把盖压上,压了两下,压到匣盖贴紧。走的时候他在门槛上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把铜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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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底,这件事到了崇京。到的是报册。报册上写着两行:安集县西沟一处,旧契与丈数不合,暂照旧契造册;余照新尺。
京里有人拿这两行当下酒的菜。
“管工的那位,”有人在廊下说,“木牌被人推了不报官,界桩被人拔了不追究。如今一张契摆在案上,她让了地。”
“假契都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另一个人说,“看得出来还让,那叫不敢较真。”
顾无咎把这两句话搬到政事堂,说完自己先红了脸。
“老师。”他说,“她这不是不敢。这一案她要是硬断,明年西沟就得空一季。可京里不这么看。”
沈砚把报册拿过来,翻到安集那一页。
“划掉的那一行数,”他说,“是谁写的。”
“她自己的手。改数的地方还画了横,写了日子。”
他把报册合上,压在砚台底下。压的时候压了两次,第二次把报册往里推了半寸。
“押是谁的。”他问。
“报册上没有写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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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集那边,契在县衙库里押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她把契借出来,铺在自己案上。案上还有一本台账,是渠上第九段的工料。她把台账推到案角。
她裁了一张薄棉纸,比押印大一圈,覆上去。覆完她拿一块湿布,在纸背上按。按了十几下,按到红泥从纸背上透出来一点。
揭纸的时候,纸是从左边揭的,揭得慢。
纸上得了一个印。红是淡的,边上有一圈毛。印的中间有几道弓形的纹,弓口朝上,三道半。
她把纸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看完把纸压在案上,用指头把边上的毛捋平。
她拿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安集县西沟屈家所执田契上的押。写完添了日子。
写完她折纸。先折一道,再折一道,折成两寸宽的一条,塞进一只封筒。封筒上写的是:崇京,诏院。
封筒没有封口。她揣了三回,第三回才把封口按上。
第二天是八月廿八,逢八发班。早上辰时,驿马从县衙后门出去,走的是北边那条官道。
封筒里装的是一张拓下来的印。那个指头是谁的,她查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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