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七十六章 一个匠户交出的人

永通二年十月，安集县匠户籍房

西屋的架子上有一层灰，灰里混着樟脑的味道。樟脑是早先防虫用的，化过一回，又在架板上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黄疙瘩。

架子上搁着两本册。一本是旧夏的匠户册，皮子硬，是牛皮包的；一本是旧昭的军户册，皮子软，边上卷了。两本册子之间压着一张空纸，是分开的。

查籍查到匠户，是十月十九。

阿兀在户房当小吏，四个月前才补上的缺。他站在架子前，把两本册子搬到案上，一本摊左边，一本摊右边，一边一个人念，一个人对。

第一日对了三十七户，对上的三十六户，一户对不上。

对上的那三十六户里，有九户的名字差一个字。匠户册上写的是阿大，军户册上写的是阿达。对籍的人按长相和年纪对，对上了，就在边上画一道勾。

对不上的是西街的卫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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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匠户册上写四口。”阿兀念，“卫四，五十二；卫阿大，二十六；卫阿二，二十三；卫阿三，十九。四个名字，四口。”

“军户册上写两名。”吴书吏念，“卫四；卫阿大。两名。”

“差两名。”

“是差两名。”

两个人把册子翻回来，又对了一遍。字没有看错。匠户册上的墨是旧的，天授年间的字，横细竖粗；军户册上的字是旧的昭体，收笔带锋。两本册子都不是这两年写的。

“去人。”她说。

去的是西街。回来报的是三样：卫家的院子是三间，一间住人，一间堆石料，一间喂着两只鸡。院里住着五口：卫四、卫阿大、卫阿二、卫阿三，还有一个小儿子，叫卫阿小，十六。

册上有名的四个，家里住着五个。

卫阿小在两边册上都没有名。

第二日又对了二十户，又出来两户。

一户是东街的邬家，匠户册上有他，军户册上写的是“除”。他的儿子说，他爹天授十七年就没了，册上没有销。册上留着一个死人，家里少一个丁，丁银照旧摊。

另一户是南街的常家，两边册上都是两名，家里只有一口。剩下那一口天授十九年走的，走的时候把儿子的名字留下了。

阿兀把这两户都记在草底上，记完把笔搁下，揉了揉手腕。两天里他对了五十七户，翻了两百多页纸，鼻子里吸进去的全是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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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小的，为什么不在册上。”她问。

“天授十三年生的。”阿兀说，“他娘是个昭人，天授十四年进的门，没有上册。人死了六年了。”

“天授十三年以后，西街这一片编过几回册。”

“编过两回。卫家的户主报的是四口，报了三回都是四口。”

她把军户册翻到卫四那一页，用手指按住“两名”那两个字，按了一会儿。

“两本册上合起来是四个人。”她说，“家里是五个。”

“是五个。”

“照新律怎么办。”

阿兀把户房的条例草底翻开，翻到第七页，念得慢。

“一户查出无籍人口，本户重新编籍。重编要查三代，三代不清的，除籍。”

“除籍以后呢。”

“匠籍除名，宅地收回，人入流户。”阿兀说，“流户一季一报，不得置产。四个有籍的人，跟着一块儿除。”

案上安安静静。架子上那两块黄疙瘩被风一吹，滚了一下，滚到架板边上。

阿兀把条例合上。他今年二十七，从前是大夏的匠奴，脖子上有一道旧绳痕，浅了。

“这一格空着。”他说，“我从前也空着。”

“你上册的时候，是谁写的。”

“王庭的一个书吏。”他说，“他写了八个字。名字、来处、身长、疤。写完让我摁手印。我摁的是左手，那天右手在搬铁。”

“今天这一页我来写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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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四是当天晚上来的。他没有进院子，站在籍房门口等着，等到二更。她出来的时候，他手里牵着一个少年，少年的手是湿的。

卫四跪下来磕了一个头。磕完他没有站起来，跪着说话。

“我报四口，报了三回。”他说，“小的那一个，我没报。”

“为什么没报。”

“他娘是昭人，没上册。”他说，“我要是报了他，一报就报出他娘。他娘没有籍，我一家都得重编。”

“编了一遍，就查出来了。”

“查出来了。”

“西街的石匠一共十九户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上写着二十一户。多出来的两户，一个死了，一个走了。这两户的丁银，摊在我们十九户头上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
“你也知道小的那一个不能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律不知道。”她说得硬，心里却不好受。

卫四把头低下去。他的手上是石粉，跪着的膝盖底下压出一小片白。

“我今天把他交出来。”他说，“官里把他写上，写在我名下。”

“写上，就是匠户。”她说，“匠户的丁，世世代代在册。要走役，要应工，不能搬，不能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有三个儿子在册上。”

“三个都在。”他说，“我不能丢那三个。老小本来没有名，他上了册，家里就齐了。齐了，那三个的地就保得住。”

阿兀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
“上个月南塬有一户。”他说，“查出多出来一口，户主报不上来，除籍了。那一家四口如今住在庙里，进门要报庙祝。”

卫四抬起头看了阿兀一眼，又低下去。他跪着的那一小片地上，膝盖压出来的白印已经洇成了两个圆。
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年。少年十六岁，个子不矮，肩膀窄。他一直没有抬头，两只手绞在一处，左手中指的末节缺了半截，断口是旧的，长平了。

“你自己愿不愿意。”她问。

少年没有说话。卫四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。

“他说愿意。”卫四说。

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
少年抬起头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出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点了两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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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造册。她亲自写。册是匠户籍的新底册，纸是官纸，一格三样：姓名、年纪、形貌。她在头一行写上卫阿小，第二行写十六，第三行写：身中，左手中指末节缺，旧疤。

写完她让阿兀念了一遍。念完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末行：苏澪。写完摁了一个手印。

卫阿小摁手印的时候，红泥印在格子里偏了半分。她要重写一格，阿兀说不用，偏半分的印也是印。

卫四在旁边站着。他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，放在案角上。

“这是做什么。”

“册钱。”他说，“上册要钱。”

“新律上册不要钱。”

卫四把两枚铜钱收回去，收得很慢。

他们出去的时候，院子里的月亮正在墙头上。少年走在后头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新册，看完就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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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西街来报。卫阿小跑了。她心里一沉。

天没亮走的，灶上留着一碗冷粥，粥上盖着一只碗。门口少了一双鞋，那双鞋他穿了三年，鞋底补过两回。

卫四坐在门槛上，手上一把石锤，握着，没有砸。

“往哪边走的。”

“往北。”来报的人说，“有人天没亮在南边渡口看见过他，也有人在北边大道上看见过他。看见他的人都说是他。”

“哪一头准。”

“北边那一个说得细。”来报的人说，“说他背着一个小包袱，包袱是蓝布的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。”

她把册子翻开，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。卫阿小三个字在头一行，墨已经干了。

她拿笔在这一页的边上添了一行小字：十月二十夜，逃，往北。写完她把笔搁下，那三个字没有划。

“往北边的道，走到头是榷场。”阿兀说，“榷场出去是璞水。”

“璞水北边呢。”

“北边是燕人的地。”他说，“燕人要匠人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，压在新底册的第一本底下。压完她把那一叠册子往架子那头推了半寸，推得整整齐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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