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章 少的两成在谁家

永通二年十二月，安集县账房

“待定”那一栏追到第三页第十一条，追出两成。账房在安集县公廨西头，两间屋。一间摆架子，一间摆一张大案。案子是拼的，两块板，中间裂着一道缝，缝里塞着旧纸。屋里冷，炭盆一天只烧两回，一回半簸箕。

苏澪把十一张丈田草册铺在案上，铺成一行。一张一村，一村一户一行，一行三个数：旧册、官尺、差。

她的手在纸上按着。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裂口，是十月里钉界桩的时候崩的，到现在没有长好，一碰纸就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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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成是从十月里量出来的。同一块地，册上写八亩，官尺量出十一亩，多出的三成记进“待定”栏，谁也不动。旧户说，祖上传下来就是这样。她说，地的数不是祖上定的，是人写的。这一句她十月里在丈田的现场说过一遍，十一月里又说了一遍。

她追的法子笨。每一户，把旧册上的数、官尺量的数、税册上收的数，三个数排成一行，看哪一个对不上。

前十条都对得上。差都在整头上，是尺数进位，一亩差三分，全县都一样。

第十一条不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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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条在柳湾村，一块十一亩三分的地。官尺量出十四亩一分，多出两亩八分。这两亩八分，旧册上没有，税册上也没有。她往前翻，翻到户主那一栏。

户主写的是三个名字。头一个是屈阿干，十二个旧头人里的第三个。第二个是屈阿干的父亲，死了九年。第三个是一个小名，叫阿奴，是这个头人家从前一个佃户的儿子。佃户三年前跑了，儿子留在村里，跟着外姓人家过。

三个名字底下，地是一块。可种这块地的只有一户人，是村东头的老陈家，租了七年。

税册上，这块地按十一亩三分收税，收了九年。

多出来的两亩八分，两年里打的粮，一颗也没有进过官仓。

她把三成拆开。一成是尺。旧册上的尺比官尺短，一亩差三分，全县十一万亩，差出来的就是这个一成，摊到户上，谁家都不显。

另外两成不是尺。全县丈田报上来的一千一百多户里，有十七户的地量出来比册上多，多的都在两成上下。这十七户挂在七个名字底下，七个名字里有三个是死人，有两个是跑了的佃户，只有两个是活人，都是头人家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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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这一条抄在另一张纸上，抄完没有站起来。

管丈田的属吏在门口等着，等了一炷香，进来问了一句。

“这条报不报。”

“不报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她没有答。她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袖子最底下那一层。

“把渠上两年的粮账抬来。”她说，“永通元年一年的，永通二年一年的，一年一摞。”

“抬来给谁看。”

“给俞司账看。”

那属吏站着没动。

“这一条上有头人的名字。”他说，“报上去，是律房的事。不报，压在你手上。”

“压在我手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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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两张纸摊开对着看。左边是待定栏上的三成，右边是刚抄下来的第十一条。

两成的地在册子外头。地在册子外头，地上打的粮也在册子外头。粮在册子外头，谁收的，账上就没有这个人。她越想，后背越发凉。

她要的不是这一条地。她要的是这一条地上的粮。

地归谁，律房能判。粮归谁，得先有数。

先有数，才有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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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账房门口来了个老妇人。她站在门槛外头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问了一句：明年的地算谁的。

“地是你种的。”苏澪说，“册是官里的。”

“那册上写谁的名。”

“写你的名。”

老妇人想了一会儿，说她不会写字。

“不用写。”苏澪说，“你说，我们写。”

老妇人走了。走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两下鞋底，磕下来一层干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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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账是第二天上午抬来的。两只木箱，一箱一年，箱子上的封条是京里贴的，贴的时候她不在场。

俞七娘下午到的。她进门先把两只手在炭盆上烘了一下，烘的是手背。她手背上一道一道都是口子，口子是冬天裂的。

“哪一年的。”

“元年、二年。”

“核什么。”

“核收进来的粮，和渠上吃掉的粮。”

俞七娘把箱子拖到案子那一头，自己搬了一张矮凳坐下，把袖子挽到肘上。

她先把算盘拆了。算盘的框是枣木的，珠子是木的，她一颗一颗从档上退下来，用一块粗布擦。擦完再穿回去，穿的时候数着穿，一根档上七颗，一颗不多。

“擦它做什么。”苏澪问。

“珠子发黏。”俞七娘说，“黏了会跳珠。跳一颗，差十文。”

她核账不照册核册。她先数票。仓上收粮，一车一张票，票上有日子、有数、有画押。票是按日子穿的，用麻线穿成一串。她把两串票从箱里提出来，一串一串往案上摊。

摊到一半，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两年的票，”她说，“穿线的针孔对不上。”

“怎么对不上。”

“元年的孔是圆的，二年的孔是扁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一根针穿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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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接着往下核。核到第二天夜里，灯添了三回油。第二回添油的时候，她把她徒弟叫进来，让徒弟念票上的数，她自己拨算盘。

念到第八十几张，算盘声停了。

“再念一遍。”

“八千七百四十石。”

“你念的是七千八百。”

“八千七百四十。”徒弟说。

俞七娘把算盘上的珠子从头拨到底，重拨了一遍，拨完抬头看了徒弟一眼。

“差三文。”她说，“你把末尾那个零头抹了。抹零头是行里的规矩，不是仓里的规矩。仓里的零头要写上去，一文也要写。”

“三文钱谁看。”

“死人看。”俞七娘说，“头一笔对不上，人家就从头查。查到第三笔，你就是那个抹零头的人。”

徒弟没有再说话，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。那一张票俞七娘自己重抄了一遍，抄的时候把三文补在末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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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晌午，核完了。她把两年的粮账拢成两摞。一摞是进，一摞是出。进的那一摞厚出一指。

“进的多。”苏澪说。

“进的多。”

“多多少。”

俞七娘没有立刻答。她先把算盘从案上拿起来，晃了两下，把珠子晃齐。晃完她把算盘放下，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，蘸了墨。

她报的是两行：交给户曹的册上，永通元年收粮一万九千零六十石，永通二年收粮两万一千四百石。

她自己核出来的数是：永通元年两万两千八百石，永通二年两万五千六百石。

两行之间隔着三指宽。她一个数也没有往上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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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两张纸拿起来，对着看。两张纸是她自己铺的。她不让两个数写在一张纸上。

“多两成。”她说。

“一年两成一，一年一成九。”俞七娘说，“平均两成。”

“渠上吃掉的粮，对得上吗。”

“对得上。”俞七娘说，“渠上两年吃掉的口粮，一石一石都有票，票是齐的。多出来的两成，是收的那一头多的。仓里进了这么多，册上没有这么多。”

“差的那两成在谁家。”

“在册子外头。”

“册子外头在谁家。”

俞七娘没有答。她把算盘上的珠子从上到下捋了一遍，捋完把算盘翻过来，背朝上放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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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七娘把笔搁下。笔搁在砚沿上，笔杆滚了半圈，滚到案面那道缝上，卡住了。她伸手去按。

按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。抖得很轻，只有袖口动了一下。

苏澪看见了，心里一凛。她没有问。

“你再对一遍。”她说。

“核过了。”俞七娘说，“两遍一样。第三遍我用算筹，今天早上核的。”

“三遍一样。”

“一样。”

苏澪把那张写着官尺的纸往她那边推了半尺。

“那你抖什么。”她说。

俞七娘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，放在案面上，五指并着，按在那道缝上。

“这本账，”她说，“我算错了会死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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