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三年二月,鹿鸣镇榷场
韩知古是二月十七到的。三辆车,前头两辆坐人,后头一辆装东西。车到榷场门口,他下车的时候先在地上的砖上跺了两下脚。
他六十四岁,穿的是旧式的圆领袍,袍子洗得发白,腰上没有带饰。他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根新木杆,看了三息,才往里走。
跟在他后头的是两个人,一个替他抱毡,一个替他抱文书袋。两个人都没有跟着进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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榷场门口站了四个岗。两个是榷场的旧人,手上拿的是木棍;两个是新朝从安集调来的,腰上挂刀。韩知古的车停在门口,车上的箱笼没有卸。押车的那个人跟岗上的人说了三句话,说完把车往墙根挪了半尺,让出门道。
挪车的时候,车轮压到一洼化了的雪水,水溅到墙上,留下一片湿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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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的地方在后院东边那三间皮货铺里。铺子里地上铺着草席,席上摆两张矮案,中间隔一尺半。屋里有熟皮的味,混着一点灯油的味。后窗糊的纸有一个破口,在右上角,风从那里进来,进来不大。
沈砚坐在里侧那张案后头。案面上有两处浅浅的印子,一处在左,一处在右,中间隔着半寸。他把手放在两处印子的中间。
韩知古坐在外侧那张案后头。他把两只手合在袖子里,坐下以后没有动案上的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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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来不为划界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为罢兵。”他说,“这两样三年前就说过。说过的话不必再说第二遍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商路如旧,税则照旧。”韩知古说,“鹿鸣镇到临潢这一条道上,从前一年走多少车、走哪几个渡口、在哪个关津抽解、抽几成,这些都有旧例。旧例是我朝定的,定了十七年。这十七年里那一条道上没有断过车。”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要一句。”他说,“新朝在文书上写一句:榷场商路如旧,税则照旧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他脑子转得快,已经把这笔账算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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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旧例是你们定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定了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韩知古说,“这十七年里,南边的粮进了北边,北边的马进了南边。你们缺的是什么,我们缺的是什么,两边都清楚。”
“你要新朝认你们的旧例。”
“我不要你们认。”韩知古说,“我要你们写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这一句里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“写了,商路上的车就不用带兵。”他说,“不写,每过一道渡口就得多问一回。多问一回就得多停两天。停两天,粮就少一车。这是一笔账。”
“账我算过。”
“你算的是今年的账。”韩知古说,“我算的是十七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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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案上一只木匣打开,取出两张纸。一张写的是抽解。榷场去年的抽解是二十抽一,旧例是十五抽一。另一张写的是军情:北边驿路上每月过的马数、换防的日子、关津的封启。
“抽解照旧,可以写。”他说,“十五抽一,我写三个月,三个月一结。这里要换一样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北边每月的驿马数、换防的日子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月一份,不用抄全,只要那一栏。”
韩知古把这两张纸看了一遍。他看得不快。看第一张的时候他把纸转了个方向,让窗口的光落在数目上;看第二张的时候他把手指按在“换防”两个字上,按了一下,收回去。
他看完把纸放回案上,放的时候把两张纸推得很齐,边对齐。
“不换。”他说。
“三个月一结,你哪里亏了。”
“不是亏不亏的事。”韩知古说,“你要的那一栏,是军中的东西。我给了,这一条道上往后就是你们说了算。今天要一栏,明天要一行。我朝认了这个,就是认新朝能跟我朝要东西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放在膝上。
“我认得清。”他说,“渡口那一仗退的是我们,这个我认。认归认,账不能这么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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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两张纸收起来。收的时候他把纸折了一下,折成两折,压在木匣底下。他没有再提抽解的话。
“你这一趟白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算白来。”韩知古说,“我看见了你们门口那块新牌。牌子上的日子是二月初二,旧例春季开市是三月。你们往前挪了一个月。”
“挪了。”
“挪一个月,为的是赶南边的粮。”他说,“南边的粮晒不干,三月底才进仓。你们二月就开市,收的是去年剩的。这个我也看见了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看见了,我才来。”韩知古说,“你们缺粮,我不缺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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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知古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他喝了,放下。
“要见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谁。”
“管工的那位。”
“见她做什么。”
“这一条道上的东西,一半是粮,一半是别的。”韩知古说,“粮我看得见,别的我看不见。看不见的东西,问管账的问不出来。”
“问她,她也不一定答。”
“答不答是她的事。”韩知古说,“我这一趟走八天,不能只带一句‘不换’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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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货铺的门帘是在半个时辰以后掀开的。请她的人是榷场的一个伙计。伙计跑到前院,说她正在验粮的案上对斗。伙计说了一句“那边要见管工的”,她把斗放下,把斗里的米倒回袋子,袋口扎上,才跟着走。
走的时候她把手上那点米糠在衣襟上擦了。
苏澪进来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。她靴子上是干的土,这一路没有下雪。她穿的是工房的旧袍,袖口上有一道新补的布,针脚粗。
她在门里站了一下,看了看两张案。里侧那张案后头坐着沈砚,外侧那张案后头坐着韩知古。中间那张矮凳空着。
她走过去,坐在那张矮凳上。
韩知古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,又从袖口移到她的手上。他看的是她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,那一块上的裂口还没有长好。
“管工的就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赤谷的墙是你带人修的。”他说,“渡口那一堵,也是。”
“修过。”
“我在关上站过半天。”韩知古说,“看你们的石头怎么凿的。凿得很齐。”
“齐不齐是石匠的手。”
“石匠是你们的人。”他说,“人是谁挑的。”
“是我挑的。”
韩知古把两只手重新合进袖子里。
“那这一句我跟你讲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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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讲的是同一件事,换了个说法。
“田要定,籍要清,斗要一样大,尺要一样长。”他说,“这些我在北边也都推过。推了十一年。第一年最难,第二年最难,第三年不难了。难的时候,地方上的人先闹;闹完了,日子照样过。”
“你把这一条说给沈相公听。”
“跟他说的是账。”韩知古说,“跟你说的是日子。账我不跟你算。我只说一句:你这两三年推下来的东西,只要边上有兵过,一年就能被踩平。”
“没兵过呢。”
“那就能立住。”他说,“立得住的东西我朝不砸。砸它不划算。”
苏澪把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那你还是来划界的。”
“不是划界。”韩知古说,“界是画的,日子是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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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放在案上。纸上没有封,只折了两折。折口的地方有一处压印,是一枚印压过又被人用指头抹掉了,红还在,一个字也看不出。
他把这张纸往前推,推过案心,一直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一封没有落款。”他说,“你看不看,都由你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案的边。他把袍子的下摆提了提,走出门去。帘子落下来,晃了两下。
案上那张纸还在她面前。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他看的是那张纸折口上那一处被抹掉的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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