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通五年十月末,崇京沈砚宅。
梁涣是廿七夜里进的城。城门亥时下钥,他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三刻,门洞里只剩一盏灯。他把怀里的牌子递上去,守门的看了一遍,又看他一眼,把门开了一条缝,让他一个人进来,马留在外头。
他进来的时候,左靴上带着一只冻泥,右靴没有。那只泥是白的,冻得硬,包住了靴头和半个靴帮,走一步在砖上磕一下,声音像敲石头。他一步也没有停,穿过前院,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进去。
沈砚在屋里,案上摊着一本旧账,灯摆在案角,火不大。
“靴。”
“不脱。”梁涣说,“脱了这只泥就得拿刀刮,刮完靴帮就破了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案对面那张凳上,凳腿偏了一下。他把两只手伸到灯上烤,手背上的裂口有五道,最长的那一道横过三个指节。
“先看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看我的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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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厩在宅子东边,三间棚子,中间那间空着,两边各拴着两匹。后头院墙根下还拴着三匹,都是新牵来的,鞍还没卸。梁涣把灯提出去,照着那一排马。
“我从白草川走的第一天,驮的是我自己那一匹。”他说,“第二天到鹿鸣镇,换一匹。第三天在安集北边那个驿,换一匹。”
“一共换了几匹。”
“六匹。”梁涣说,“走的时候是十三天。前年走同一条道,是十九天。路上我睡了三回,每回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他把灯往马厩深处挪了挪。
“驿站上的马桩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数了。”梁涣说,“安集北边那个驿,原来马桩是十二根。现在三十六根,新埋的,桩底下还留着新土。鹿鸣镇渡口那一处,原来八根,现在二十五根。白草川南沿下面那个场子,我数不清,估着有一百来根。”
他把灯放回来,放在案角,摆在原来那一盏灯的旁边,两盏灯的火并在一起,屋里亮了一层。
“桩埋下去是为了拴马。”他说,“拴马是为了喂马。喂马是为了上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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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斥候呢。”
“出不去了。”梁涣说,“云门以北,九月二十六下了一道令,斥候不许出关。三处关口都立了木牌,牌上写的是‘奉命止步’。我们的人站在关里头,看着对面的草场。草场上有马粪,新鲜的马粪,一堆挨着一堆,一直堆到视线尽头。”
“谁下的令。”
“枢密院落的款,印是新的。”梁涣说,“我去问过。院里的人说,令是从上头来的,他们只落款。”
“你问的是哪一位。”
“问不着。”他说,“那一位三天没进院。”
沈砚把案上的旧账合上推到一边,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,抽了笔。
“三州的兵仓,”他说,“还剩多少粮。”
梁涣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问兵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不问冰。”
“不问。”他说,“冰是老天爷的事。你就说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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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涣骂了一句,那一句骂得很长,前半句骂的是仓,后半句骂的是仓上面的人,末尾带了两个最难听的字。骂完他弯腰把腿上绑着的一个皮卷解下来,扔在案上,扔得重,油灯的火跳了一下。
皮卷里是仓册,一共三本,纸是糙纸,线装,书脊上用墨写着地名:甲、乙、丙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,“甲本是我离营那天亲手点的。乙本是仓吏报上来的。丙本是九月的旧册。”
沈砚先翻甲本,三州仓数一共七万四千二百石。再翻乙本,数目是九万三千石。
“差一万八千八百。”他说,心里发紧。
“报的是九万三。”梁涣说,“仓里是七万四。少两成。”
“谁报的。”
“仓吏报的。仓吏说是按上头的册子报的。”梁涣说,“我打了他两下,不是为这个数,是他报的时候把丙本收起来了,压在枕头底下。丙本我翻出来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把丙本压起来。”
“他说丙本上的九万三是上头让写的。”梁涣说,“他还说了一句,说完就哭了。上头每年都往上加两成,加了三年,他照着写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他说,“第一年加一成,第二年加一成,第三年加两成。”
沈砚把这三句在心里排了一遍,心里一沉——三年加四成,是有人拿仓做账。他伸手把案上的算筹筒倒过来,倒出六根筹,在案上摆成一列,摆完把最上头一根往里推了一格。
“七万四千二百石。”他说,“云门关下的营,一个月吃多少。”
“按册上是六千石。”
“按实。”
“实的是四千二百。”梁涣说,“剩下两千在册不在营,领饷不站岗。”
“七万四。”沈砚说,“按实的算,是四十天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
“四十天以后璞水要开河。”他说,“你把这一句带回去,跟营里的人说。就说我说的。”
沈砚把丙本摊开,丙本的数目和乙本一样,也是九万三千。他把两本并排摆在灯下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丙本上这九万三。”
“是六月里报的。”
“六月里报的时候,仓里有多少。”
“六月里差不多够。”梁涣说,“新粮进场。九月里把旧的调出去一批,调出去的那一批没上乙本。”
“调去哪儿了。”
“渡口。”
“渡口上那四十五车是谁放走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涣说,“渡口的人说,初十那天来了一队人,拿的是京里的牌子,从东边那条道把车带走了。带车的人没有跟他们说话,只把牌子亮了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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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甲本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,不是没有字,是纸被割过。原页应该是一张,现在剩下的那半张只有不到两指宽,贴着书脊。
切口很齐,从上到下是一刀,刀口直得像用尺比过。切口边上的纸毛很少,只在最下面那一角起了一点碎毛。
他把册子举起来,对着灯看那一道切口。灯焰从背面照过去,切口的地方透亮,一条细线,从上一直到底。
“什么时候割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梁涣说,“我拿到手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这一张是什么。”
“是各仓出库的日子。”梁涣说,“甲本是我自己点的时候编的,前头写数,后头写日子。前头这一半在,日子那一半没了。”
沈砚把册子放下,把灯挪近了一点。
“出库的日子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要重抄一遍。”
“抄不出来。”梁涣说,“仓吏只记得两个仓的日子,第三个仓他说忘了。”
“他忘了。”
“我打了他两下。”梁涣说,“他说的还是那两个。”
“第三个仓的日子,渡口上有记。”
“渡口上的记在税吏簿上。”梁涣说,“过车的日子记得细,一天一行。那一本能抄。”
“抄。”
“抄来谁认。”
“抄来我认。”沈砚说,“你回去的路上绕一趟渡口,把那一本抄两页,抄初十前后三天。”
“绕一趟要两天。”
“绕。”他说,“两天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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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起了风。风从前院的檐下过去,把窗纸吹得响了一声。梁涣把两盏灯并在一起,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壶,拔了塞子喝了一口,递过来。
沈砚摆手。
“你今天不喝。”梁涣说,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酒壶塞回去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站在门槛上,低头看自己那只靴子。泥还冻着,硬壳上落了新的雪,雪落在壳上不化,白上添白。
“这一趟我回来,路上想了六天。”他说,“我想的是三件事。第一件,马桩多三倍。第二件,斥候出不去。第三件,仓里的粮少两成而册上不少。”
“第四件。”
“没有第四件。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你把这三件说了,就剩一件你没说——你怕我不管。”
梁涣在门槛上转过身。
“管不管。”
沈砚把甲本合上,压在那本私账底下。
“甲本我留下。”他说,“乙本丙本你带走,带回营里,压在你自己手上。谁问你要,你说丢了。”
“丢了。”
“丢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的切口,我明天拿去比。”
“比什么。”
“比谁手上有这把刀。”
梁涣看了他一会儿,哈了一口白气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他出了门。门槛外那一行泥,进屋的时候留下半个印,出去的时候又添了半个,两个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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