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零七章 礼单念到一半

永通六年正月，白城驿馆。

驿馆在白城东门外一里，三进院子，前院停车，中院见客，后院住人。院里的地是黄土夯的，夯得很平，只有西墙角下那一块没夯到，踩上去起土。

礼单是腊月廿八送到的，正月十六开读。念单的地方在中院正厅。厅里摆两张案，中间隔三尺。北面那张案是王庭的，南面那张案是燕使的。厅上没有火盆，只在门里侧搁了一只炭筐，筐里的炭是黑的，没有点。

耶律青坐在北面那张案后头。她穿的是青缎的袍子，袖口镶一圈灰鼠皮，头上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银簪把头发别住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礼单、一只茶盏、一支笔。

燕使坐在对面。他姓萧，五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旧的疤，从左边眉骨断到颧骨。他不说话，一路上都是他身边的通译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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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单的是耶律青。礼单是一卷，用黄绸包着。她把绸解开，摊在案上。单子上一共两栏，前一栏是物，后一栏是数。

“一，马二千匹。”她念，“分三批，二月到白草川南沿；四月到渡口；六月到白城。马按齿记，四岁以上六岁以下，瘦的不收。”

“二，皮八万张。黄羊皮五万，狐皮一万，狼皮两万。皮张要整，不要破口。”

“三，盐引一万二千引。引由王庭出，燕主在南面三处榷场兑。”

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午沏的，已经凉了，她喝的是凉的。

“四。”她说，“匠户三千。”

这一栏底下没有名目。前三栏底下都写着名目：马是“以充军骑”，皮是“以补器用”，盐引是“以通商路”。第四栏底下是空的，只有一个数：三千。

她把这一句念完，把单子往下压了一压，压得跟案沿齐平。

燕使那边的通译说了一句：请往下念。

“下头没有了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单子到这里。”

“上头还有一行。”

“那一行是日子。”她说，“日子写的是正月十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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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读之后没散席。按规矩要坐一坐，喝一回酒。酒是从白城买的粟酒，四只瓮，摆在中院廊下。王庭这边上了四只碟：羊肉、酪、干果、炒米。燕使那一头只动了两只碟，酪和干果。

耶律青端了酒过去，站在南面那张案侧边。

“萧大人一路辛苦。”她说。

通译译了。燕使点了一下头。

“三千匠户这一条，”耶律青说，“单子上没有名目。我念的时候照着单子念，不敢多添一个字。”

燕使看了她一眼。

“这一条是大王与我家大汗当面定的。”通译说，“名目不必写在单子上。”

“是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名目不必写。我这里只是要问一句：三千，是三千户，还是三千人。”

通译回头问了一句，转回来。

“三千户。”

“户下算不算家属。”

“算。”

耶律青笑了一下。

“那就不是三千。”她说，“三处的匠户，连着附籍的家属，一个户下多的有六口。三千户是两万人上下。”

“耶律大人会算。”通译说。

“我是替王庭管账的。”她说，“算错了，回头是我不认账。”

她给燕使斟了一回酒，斟到七分满。斟完她退回北面那张案后头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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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桩，”她又说了一句，“王庭要议。”

“议到哪一天。”

“议到正月十七。”她说，“那一天有帐会。十二部的头人都到。”

通译译了。燕使把酒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“这三千户，”通译说，“大王另有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大王说，三千户是给王庭留的体面。”通译说，“大王真正要的是一个人。”

耶律青把手里那只茶盏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这一回她喝得很慢。

“哪一个人。”

通译没有立刻答。燕使这时候自己开口了。他说的是北面的官话，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
“执工印的那一位。”

“她是昭人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大王知道。”

“她在王庭掌工政三年。”

“大王也知道。”燕使说，“大王说，三年里赤谷的斗、权、闸、炮，件件有数。他要的是她这双手，不是她这三千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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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散在午后。耶律青回到前院账房，把礼单重新抄了一份。抄的时候她把前三栏照原样抄下来，第四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，写的是：无名目。

她在册子背面画了三道横线，横线中间写数目：马二千匹，折银一万六千两；皮八万张，折银四千二百两；盐引一万二千引，折银三万贯。三笔加在一起，五万零二百两。

她在底下算了第二笔：三千户，按户下四口计，一万二千人。一人一年出的东西折银九钱，是一万零八百两。两笔数目并排摆在纸上，差出四倍。

她把笔搁下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要马，不要皮，不要盐引。”她说，“要一年一万零八百两的人。这一笔账算得比我会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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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是初更以后来的。她来的是账房，不是正厅。耶律青把门掩上，把炭筐端到案子旁边，添了两块炭，用灰压住。

“单子念完了。”

“念完了。”

“第四栏。”

“第四栏是三千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单子上没有名目，我添了三个字：无名目。”

苏澪没有出声，心里一紧。

耶律青把炭拨了拨，火亮了一层。她把茶盏推过去，又收回来，自己先喝了一口。

“这三句是王庭的话。”她说，“第一句，王庭要议，议到正月十七。第二句，这一桩是给王庭留体面。第三句，盐引在三处榷场兑，燕主认王庭的引。”

“燕使的话呢。”

“燕使的话我不好学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他脸上有道疤，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不动。”

“他说了什么。”

耶律青把茶盏放下。她看着火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他说的大王要的不是三千匠户。”她说，“是要你这一双手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说要执工印的那一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他说大王知道你是昭人，知道你掌了三年工政。他说三年里出的斗、权、闸、炮，件件有数。”

苏澪坐在案子的另一头，两只手放在膝上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疤是淡的，后脑勺却有点发凉。

“这一句我要回王庭说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说的时候我要按自己的话说。我会说，燕使加了一条，加的是人，不是物。我不会说他说的是谁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“他不会在白城等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燕使的车明天往北走，走临潢。他手上还有一份同样的单子，那一份是给临潢看的。”

“临潢也有一份。”

“临潢那一份上，”耶律青说，“第四栏写的不是三千。”

“写多少。”

“那一栏我没有见着。”她说，“通译在收拾文书的时候，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我只看了一眼行数，那一栏比三千多了两行。”

“多了两行。”

“两行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多出来的两行写的是什么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把单子折起来的时候，先折的是那一栏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这一句我不说给王庭听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手上那二十七本册子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内库搬进去的那一批。搬的时候我在场，我数了箱数。二十七本，我记在账上，记的是‘工政旧档，内库收’。”

“记着好。”

“记着未必好。”她说，“可是不记，将来我自己也认不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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炭烧到一半，屋里暖了。窗外有人在关院门，门轴响了一声。

苏澪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闩上。

“耶律青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这一句话你告诉我，”她说，“是你替王庭说的，还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耶律青没有站起来。她坐在案子后头，把那盏茶喝完，把盏底翻过来在案上磕了一下，磕掉底下的茶渣。

“我自己要说的。”她说，“我在这儿管了七年商路。七年里，我卖过三样东西，每一样都不吃亏。今天我卖的这一句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
苏澪把门推开。外头的风进来，炭筐里的火亮了一下。

“你记着账。”她说，“往后要还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耶律青说。

门关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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