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章 她要一本名册

永通六年二月末，白城汗帐。

汗帐门口的亲兵把她拦在外面。拦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手按在刀上，说大汗不见人。他拦得很死，两只脚分得很开，把帐门那一块地占完了。

“报我的名字。”苏澪说。

“报了。”

“他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不见。”年轻人说，“说完把碗摔了。”

“碗为什么摔的。”

“驿馆送来一封信。”年轻人说，“信看完就摔了。”

苏澪在帐外站了一会儿，心里一紧。帐帘子掀着一角，里头有火光，也有人影在动。风从北边过来，把帘子那一角吹得直响。

“再报一遍。”她说，“就说我不进去，我在这儿问一句。”

年轻人进去了一趟。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从刀上拿开了。

“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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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烧着两盆火。地上铺的是双层毡，毡上有一处磨破了，露出底下的草。大汗坐在主位那一张矮案后头，案上摆着一只铜碗，碗里的酒喝了半碗，案角上有一道旧刀痕，砍进去两分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“碗是我摔的。”他说，“你替它来的。”

“我来要一本册子。”

“册子在库里。你自己有钥匙。”

“库里的册子有七本。”苏澪说，“匠户一本，军户一本，炉场一本，榷场一本，还有三本是给十二部看的。我要的是一本。”

大汗这才抬头。他看她的时候，眼睛先落在她脖子上那一处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才落到她脸上。

“说。”

“在册的匠户与军户，合成一本。”她说，“按户编号，一户一个号，从第一号排到最后一号。谁都不能私占——头人不能占，汗帐也不能占。”

案上的酒没有再动。

“一本。”他说。

“一本。”

“一本册子，你要把十二部的头人都变成我的账房。”

“不是账房。”苏澪说，“是名单。头人手里有人的时候，他报数；册子在他手里的时候，他不用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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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汗往火盆里看了一眼。火盆里的炭红了一半，一个亲兵进来添了两块，退出去。

“这么一本册子，你要多久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他说。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，念得很慢，“你手里有多少人抄。”

“三个。”苏澪说，“石朵，我，还有库房一个识数的文书。”

“三个人三天，抄三万六千个名字。”

“抄不完。”苏澪说，“先抄号，后填名。号是我要的，名可以后补。”

大汗把碗端起来，喝了半口，又放下。

“你知道这本册子一摆出来，十二部会怎么说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他们会说大汗要把人收进自己帐里。”他说，“他们会说这是昭人女人的主意。他们还会问一句：这本册子，是不是要给燕人抄一份。”

“不给燕人。”

“你说不给，他们信你不信我。”

苏澪没有答这一句，心里却沉了沉。

“圈还戴着。”大汗说。

“戴着。”

“你可以摘。”

“摘了它还是有印。”她说。

大汗把眼睛从她脖子上移开，看的是案上那半碗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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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十天。”大汗说。

“十天太长。”

“十天不是给你的，是给我的。”他说，“册子出来，我要在帐会上当众烧掉。”

苏澪两只手都放在袖子里，没有动，手心一紧。

“烧掉。”

“正月十七，帐会开帐。”大汗说，“十二部头人都到，燕人的使臣也到。那一天我把这本册子摆在火盆边上，念一条，烧一页。念完烧完，十二部就安心了。”

“安心什么。”

“安心王庭不抢他们的人。”

“烧掉的是纸。”苏澪说，“人在册上第一次有了号，号烧不掉。”

“号在纸上。”

“号在人的手上。”她说，“三万个号，发下去的时候，是按户发的。”

大汗把案上的铜碗推到一边，推得很快，酒晃出来一点，在案面上流了一小段。

“写号要纸。”苏澪说。

“库里有纸。”

“库里能裁的纸三百张，写三万六千个号不够。”

“你要多少。”

“六百张，二十支笔，五斤墨。”

大汗把亲兵叫进来，说了两个字：去取。亲兵问了一句：料钱记在哪一本。大汗看了苏澪一眼。

“记在她那一本上。”他说。

苏澪没有推。她在心里记下这个数：六百张纸，二十支笔，五斤墨。这笔钱从炉场的账上出，出得明白。

“你要的是发号。”

“我要的是发号。”苏澪说，“册子你烧，号我照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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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十天。”大汗说，“册子十天出来，正月十七我烧。你要是嫌十天长，你就自己写。”

“三天。”苏澪说，“我三天把号写完。”

“那你写的东西，跟我烧的东西不是一本。”

“不是一本。”她说，“你烧的是给十二部看的，我写的是给三万个人看的。”

大汗看着案角那一道刀痕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把右手放在刀柄上，放了一下，又拿开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从你走出这个帐门起算。”

“从走出帐门起算。”

“你写你的，我烧我的。”他说，“正月十七你来不来。”

“来。”

“来做什么。”

“来把该摆的东西摆出来。”

大汗没有问是什么东西。他叫亲兵进来，把案上那只铜碗端出去，端出去的时候碗底的酒还是那半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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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门的时候，帐帘子已经放下了。亲兵替她把帘子掀开。门槛是两根木头并排钉的，高出一寸。她跨出去的时候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，停了半步。风正好从北边来，她把领口往上拉了一点，拉到下巴底下，手放下。

帐外天还亮着。她往南走，走过三道帐幕，走过一堆卸下来的马鞍，走过一群正在分料的匠户。有人叫她，她应了一声，没有停。

她在汗帐外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汗帐的烟囱冒着烟，烟是直的。她把这个也记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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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西院，天已经黑了。石朵在案上等她，案上摊着三本册子：匠户册、军户册、炉场旧账。册边的纸都卷了角。

“要不完。”石朵说，“三万六千个名。”

“不抄名。”苏澪说，“先写号。”

“号怎么排。”

“按户。从第一号排起。匠户在前，军户在后，昭人另起一段。”

“三个人的手，三天写不了一万个号。”石朵说，“写完手就废了。”

“那就叫人来。”苏澪说，“叫三十个人。三十个人的手，三天是一万八千个号。”

“叫谁来。”

“炉场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不用认得字，只要写得直。”

“写号不是写字。”苏澪又说了一遍，“竖要直，横要平，一个号占一格。谁写歪了，那一户明年就找不着自己。”

石朵把册子挪开，把一张空纸铺在案上。她把纸裁成三十份，一份压一块小石头，裁完数了一遍，数出二十九份，少的那一份压在案腿底下，她抽出来补上。

苏澪拿起笔，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。

写的是：一。

写完她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没有星，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，又凹回去。

她把写好的那一个字看了一遍。笔画起得高，收得直。案角那盏灯的油只剩底上一点，灯芯烧出了一截黑头。

明月是二更来的。她进门先看案上的纸，看了半天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号。”

“号是什么。”

“是名字的替身。”苏澪说，“名写在纸上会被划掉，号划不掉。”

明月拿了一张空纸，说她也写。她写了三个号，笔画挤在一起，第二个写倒了。写完她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自己袖子里，谁也没给看。

“姐姐。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，“那本册子我爹要烧，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
“拦不住。”苏澪说，“烧一本，我还有一本。”

明月站在门口没有再问。门开着，外头没有星。石朵把裁好的纸按人头分了三十份，一份一份压在案上，压成三十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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