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一十七章 十二张签摆开

永通六年三月十七日，白城帐会大帐。

帐会是在辰时开的。大帐扎在汗帐前头那片平地上，帐是白的，幔上缝了三道蓝边，帐口的帘子支起来，支成一个人能进去的高。帐里地上铺着毡，毡上摆了十七张矮案，排成两行。

帐外站着三百骑。三百骑是十二部各带的亲兵，马没有解鞍，人没有下马，一圈围在帐外五十步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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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到的是西边那几部。头人进帐的时候带两个人，一个是亲随，一个是梳辫子的记账人。

十二部到了十一部。靠帐口的两张案空着。一张是塔塔部的，一张是刻儿部的。第三张空案在最里头，靠着大帐的南柱。那是阿史部的位子。阿史部从头到尾没有来，只在前一天派人送来一句话：王庭的东西，我们不要了。

头人进帐之前，帐外有人给马拢过一次缰。头一排的马被拢齐了，缰绳绷直，马头朝北。拢缰的是各家的亲兵，拢完就退回原位站好。

有一个孩子从帐幔底下钻进来，钻到一半被外头的人拽住脚腕拖了出去。毡上留下两处手印，后来被进来的人踩平了。毡是旧的，边上有一处补过，补的那一块颜色浅。

拓跋野利坐在正中的那张案后头。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：一只木碗，碗里是奶茶；一把短刀，连鞘搁在右手边；一本册子，蓝布面，用线扎着，扎得很紧。

那本册子是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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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只说一件事。”拓跋野利说。他抬起手，指了指案上那本册子。

“匠户与军户合编的这一本，今天当众烧掉。”
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火塘里的火低，光只照到前排那几张案。

“谁家的人都归谁家。”他说，“从前的主家还是主家，从前的奴还是奴。册子上的人一个不动，只把这本册子去掉。”

他用指头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。

“燕人那边要的是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把册子烧了，这一句话我们给得起。三年边市不开仗。”

有人应了一声。应的是前排的一个头人，姓乞颜，眉毛白了一半。接着第二个人点头。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。点到第八个的时候，帐里已经点头的人比没点头的人多。

点到第九个，拓跋野利停下了。

“九部。”他说，“过半数。”

两个没有点头的人，一个把手拢在袖子里，一个低头看自己碗里的茶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也没有看别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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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汗。”

苏澪站了起来，心里却很静。她从帐口那边走过来，走到两张案中间的空地上。她手上抱着一卷东西，用白布裹着。布解开，里头是一叠签。签不是木的，是皮子的，白的，一巴掌宽，两拃长，边上磨过，捏在手里是软的。

她把签在毡上摆了。从东头开始摆，一张挨一张，摆成一排。摆到第十二张，她把最后那一张摆在正中的案前头，正对着拓跋野利。

十二张。

“帐会要过半数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排东西，一张一条。头人看完伸手，伸手的算签，不伸手的不算。”

她退后一步，站到那排签的东头。她把底册摊开在膝上，先记了一行字：永通六年三月十七日，帐会，签十二条。记完她把笔搁在膝上，没有插回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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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张签上写的是：榷场抽解，由三成减为二成，明年起照二成收。

“抽解少了，榷场一年少进的钱，从内库补。”苏澪说，“补不上就从我的工政院里扣。”

第二张签上写的是：商路归部。凡过某部地界的商队，脚钱归该部收，收的数目照王庭旧例，一年报一次账。

“报了账，钱是你的。”她说，“不报账，明年这条路就不许你的马上去。”

第三张：盐引分利加两成，分的是王庭手上那部分。

第四张：铁器外运开一个口子，一年一限，出口的东西在册上留名。

第五张：部落自家的匠户，凡在炉上做过三年活、有编号的，可留原籍，不入编户。

第六张：军户与匠户合编之后，各家的丁口数在册子上分开记，谁家的丁还是谁家的丁。

底下的六张，一张一条。苏澪每念一张，就把那一张往前推半尺。念完她把手里那块白布叠起来，塞进袖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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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排那个白头人先伸手。他伸手的时候看的是拓跋野利。

“这一张我要。”他说的是第六张。

第二个伸手的是坐在西头的一个，他伸手的时候什么也没说，只把签拉到自己的案上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他一连翻了四张，每一张都翻过来看背面，看完全是空的，才伸手。

第三个人伸手的时候问了苏澪一句：“这一张签，画了押就作数？”

“作数。”苏澪说，“作数的东西在我这本底册上再抄一份，一份留王庭，一份留你家里。”

“王庭换了汗呢。”

“换了汗也作数。”苏澪说，“签上写的是部，不是汗。”

那人伸手了。

第四个人伸手的时候连看都没看，照着旁边那个人的手势伸的手。苏澪把那一张抽出来，递到他手上，让他自己念了一遍。念完他说：“一样。”

伸手到第八个、第九个、第十个。十张签从毡上被拉走。毡上剩下两张。塔塔部和刻儿部的那两张。

那两个头人谁也没有伸手。一个还是把手拢在袖子里，一个把碗端起来喝茶，茶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皮，他把它吹开，喝了一口，放下碗。

“两张没有人要。”苏澪说，语气很平。

“签留在这儿。”拓跋野利说，“什么时候要，什么时候来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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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两张签摆在毡上，苏澪没有收。她把底册从怀里拿出来，翻开，一本一本地记：哪一部要了哪一张，哪一部没有要，谁画了押，谁只口说。画押的人把右手食指按在红土盒里，再按到纸上。红土是炉场里做记号用的那种，按上去的印偏暗，边上一圈糊。

她记到最后一笔，把笔插回袖子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
“说。”拓跋野利说。

“签按下去，明天要人办。”苏澪说，“办的人我要自己点。帐外那一圈换防的人，我要换一百五十个。”

“换谁。”

“换我的人。”

拓跋野利看了她一眼。他右手边的短刀还在鞘里，他没有碰。

“多久。”他问。

“今天天黑之前。”苏澪说。

“换下去的人归谁。”

“回各家的营。”苏澪说，“马带回去，甲带回去，腰上的牌留下。”

“牌留下做什么。”

“牌是王庭发的。”她说，“王庭发的东西，王庭收回。”

拓跋野利端起案上那只木碗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他没有让人添。

“一百五十块牌。”他说，“收回来搁哪儿。”

“搁库房。”苏澪说，“跟匠户的底册搁在一处。”
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那三百骑的马蹄在毡外头的泥地上磨，磨出一片闷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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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的时候，日头到了帐顶。十一个头人一个接一个从帐口出去。塔塔部的头人在帐口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看毡上那两张没人要的签，看了看苏澪手里的底册。

“你这一本册子，”他说，“明年还在不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明年我再看。”

他出了帐。

最后出去的是苏澪。她把底册塞进怀里，两只手把衣襟拉平了。帐里只剩下拓跋野利一个人。他把案上那本蓝布面的册子拿起来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
“正月十七。”他说，“我记着这一天。”

苏澪在帐口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。

“记着好。”她说，“下回开帐会，签还摆在这儿。”

帐外那三百骑还没散。马还是那三百匹，人还是那三百个人。领头的百夫长把马往边上带了一步，给帐口让出一条路。

她走过去的时候，地上有两张被踩过的签角——是方才拉签时蹭下来的两块皮子，白的，落在泥里。

毡上那两张签还在。一张写着松税，一张写着分账。风从帐口进去，把两张签的一角吹得抬起来，抬了一下，落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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