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二十四章 燕使进了云门

永通六年六月，云门关。

燕使是六月初七进的关。六十骑停在关外三里，甲不卸，马不栓，只带了十二个人进关。走在前头的人四十上下，脸上没有须，穿的是圆领窄袖的袍子，靴是皮的，靴筒上没有泥，说明他在关外换过靴。

关上的都尉把门开了一扇，另一扇用杠子顶着。使团的马从门洞里过的时候，马蹄在石板上敲了十二下，敲得不快。关里的兵站在墙根，手里没有拿兵器。

跟在后头的是个通译。通译五十来岁，说的是昭人的话，音里有燕人的调子，把“关”念成“官”。二十年前他跟着一家商队过去的，去年才被派回来。

他进了关厅，先要水洗手。洗完手要茶。关上的茶是粗茶，叶子碎，他喝了三盏，一盏也没有剩。

“关里有多少人。”他问。

守关的都尉没有答。沈砚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半尺。

“国书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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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书是卷着的，木轴，长三尺。使臣解了轴上的绳，把绢摊开，两个角用铜镇压住。

沈砚自己看，没有让人念。

第一条写的是：云门以北三州，自今归燕。

第二条写的是：岁输银二十万两，绢三十万匹，一年一交，交在关外。

第三条写的是：燕军止于璞水北岸，不越冰。

第四条写得短，只有一行：另请遣大夏兵器总领一员，赴临潢。

第四条上没有写一个“请”字以外的话，也没有解释。沈砚盯着那一行，心里一紧——他们点的这个人，是苏澪。绢的末尾盖着朱印，印是四寸见方的大印，印色还新。末尾的日子写的是应历五十五年五月初九。

沈砚把绢看完，从头再看了一遍。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绢的一角提起来，看了看背面的暗纹。看完他把绢放平，压在案上那张冰图上头，压得整整齐齐。

“照着念一遍。”他说。

使臣念了。念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才念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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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四条要的是一个人。”沈砚说，“人是哪一国的。”

“大夏的。”使臣说。

“大夏的人，写在燕主的国书里。”

“她造的东西，去年冬天在我们的炉上过了火。”使臣说，“过火的东西，我们收回来。”

“她人不在我这儿。”

“在哪儿。”

“在白城。”沈砚说。

使臣笑了一下。他把茶盏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喝得很慢，喝完把盏放回原处，盏底压在案面上。

“白城那一边，我们也去过人。”他说。

“去过。”

“去过两回。”使臣说。

副使这时候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，摊在案上。册子上写的是粮道、榷场、匠户，一条一条，后头有空着的格，格是留给数目字的。匠户那一行底下先写了三个字：三千户。

“关外三州归燕，是燕主的意思。”使臣说，“关口两边，本来就是一家的地。你们西边那道墙，三年前补得不错。那年从西墙上回去的人说过，补墙的料是一袋一袋码上去的，码得很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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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册子推回去，推到底。
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
“沈相公问。”

“燕主既已与白城有约，”他说，“为什么还要我这里再割一次地。”

使臣端茶的手停在半路。茶盏离案面两寸，停了一停，又放下去，没有喝。

“两家的话不在一处。”他说。

“不在一处。”

“白城那一笔，是白城欠燕的。关外三州，是关口欠燕的。”使臣说，“两笔账，两本册子。沈相公要是把它们并成一笔，那就并错了。”

“关外三州有十一万口人。”沈砚说，“割过去，这十一万口的户籍入哪一本册子。”

他说这一句之前，让人把三州的户册搬了进来。户册四本，摆在案角，最上头一本摊开着，摊在第三页，那一页上记的是三州的丁口、垦亩、税额。数目字是用朱笔添的，添在去年那一格底下。

“三州一年出粮二十八万石。”沈砚说，“割过去，这二十八万石归谁装车。”

“入燕的册子。”

“燕的哪一本。”

“南面的册子。”使臣说，“南面的册子跟前朝的册子并起来用。南面有人管册，管了半辈子。”

“那本册子上有一句没有。”沈砚说，“今年冬天燕军止在哪儿。”

使臣没有答。他把绢的一角拍了拍，拍到铜镇上对齐。

“九月初一以前要回文。”他说，“逾了日子，三州我们自己去取。”

“北岸的前哨上过冰了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上过。”使臣说，“你要看，就派人去看。冰还没开的时候，我们的人在北岸站了三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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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件我要奏请。”沈砚说。

“几日。”

“来去二十日，廷议要半个月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月回你。”

“我等。”

“你在关外等。”沈砚说，“你的人不进关。给养按旧例给，一天羊两只，米二斗，盐二两。”

“羊要三只。”

“两只。”沈砚说，“关里的羊不多了，上月刚补过一批，一只也没剩下。”

使臣把国书卷起来，绕着木轴卷，卷得紧，卷完用绳扎了两道，扎在原来那两个印子上头。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案上那张图，图被绢压着一半，露出的是右下角那一块，上头有一道朱线。

他把眼睛收回来，没有问。

走到厅门口，他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沈相公，那道墙上补的那一段，这一次不要再补了。”

他到关门口上了马。六十骑在关外等着，队里有一辆小车，车上装着两只箱子，箱子上盖着油布。当夜关外三里的火升了十二处，火一夜没灭，都尉在墙上走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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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臣走后，梁涣从后头出来。他刚才坐在屏风后头，一句话没说，说的是现在这句。

“要一个女人，写在国书里。”他说，“我这辈子没见过。”

“他念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。”沈砚说。

“你问那一句，是给他递刀。”梁涣说，“你把他跟白城私下那笔摆到桌上去，他答不上，回去就要挨一顿说。”

“他答了。”沈砚说，“他说两笔账，两本册子。”

“他答得顺。”梁涣说，“答得太顺的话，都是背过的。”

“他那本册子上写着匠户三千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三千是什么数。”

“正月里鹿鸣镇转上来一封短书，写的是白城礼单上的数。”沈砚说，“礼单上那一项没有名目，写的就是匠户三千。”

梁涣把册子从案上拿起来，翻了两页，又扔回去，扔得响。他在屋里走了两趟，靴底在砖上蹭出声音。

“他要的是一样东西，两份都写。”他说，“他要的人不在白城，也不在这儿。他要的是把这一样东西从两边都点一遍名，点完了好上账。”

“上谁的账。”

“上他自己的。”梁涣说，“临潢那个主儿，账不清睡不着。”

沈砚没有再说话。他叫书办进来，口述一份奏请。

奏请写得短：一、云门以北三州，请付廷议；二、岁输银绢，请付廷议；三、燕使请大夏兵器总领一名，臣以为不可与；四、燕军止于璞水北岸一句话，请令燕使画押，写明止于何处、自哪一日止。

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
“添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九月初一这个日子，一并入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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奏请抄了两份。一份用关上的官纸，抄完盖关防，装进驿筒，走驿站，三天到州，六天到京。另一份用的是货栈的封皮，封皮上印的是鹿鸣镇一家货栈的号，号叫恒记。抄的字比官纸那一份小，抄完没有盖印，只在末尾押了一个指。

梁涣看着他把第二份折起来，塞进那只封皮里。

“官纸一份就够了。”梁涣说。

“不够。”

“你这一份给谁。”
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封皮的角抹平，用一根细麻绳扎了十字，扎完叫来一个从鹿鸣镇跟过来的伙计，让他连夜走。

伙计把封皮塞进褡裢里，褡裢里先前装的是干粮。他问了一句走哪条路。

“走商路。”沈砚说，“过榷场的时候不要报我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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