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三十九章 城头剩下多少火

永通八年正月十一，白城王庭。

库门是巳时开的。开锁的是管库的老吏，姓何，在库里管了十九年账。锁眼里结了冰，他把钥匙按进去，转了三次才转开。门往两边推，门轴响，响过以后门里出来一股味道，是陈粮的味道。

库里三间。头一间是粟，堆到梁上，上头压着草席。第二间是麦，麦袋摆得比粟矮。第三间是盐、铁、干肉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：铜锅、麻绳、皮子、装酒的坛子。

明月进去，先看第三间。她穿的是男式的皮袍，袍子长，下摆拖在库底的地上，地上有灰，拖出一道痕。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册子是苏澪留下的那本底册，牛皮面，翻得起了毛。

“粟多少。”

“三万一千二百石。”何老吏说，“麦九千石。”

“够几天。”

何老吏算了一会。他算的时候拿手指头在袖子上划，划了六个来回。

“城里在册的四万一千口。”他说，“一人一天半升，一天二百石。三万一千石，一百五十天。加上麦，一百九十天。”

“按原来的数。”她说。

“原来是一升。”

“一升。”她说，“算七十天。”

何老吏站了一会，把册子翻过去，蘸了墨，写了一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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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粮是从午时开始的。办法是按号分。册子上每一户有一个号，号刻在木牌上。城里的号排到四万一千七百。她在库里定下三条：一条是有孩子的户先领；一条是孤老的不用排队，由王庭的人送到门上；一条是各营的兵不从这个库里领，营里有营里的仓。

门口摆了两张案，两张案上各有一本册，一本记号，一本记斤两。记账的两个人是从工政院调来的，一个姓苏，一个姓多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写。

排队的人从库门口排到巷口。队里的人手里拿着口袋、筐、木盆，什么东西都有。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哭，她把孩子举高了一点，让风吹不着。

明月在门口站了一刻，心里发沉。她看完以后往里走，走到第三间库房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给那个抱孩子的先领。”

“她排在后头。”苏账说。

“先领。”她说，“后头的记一句：前头有人插队，是我插的。”

苏账应了一声，出门口去。他挑出那个抱孩子的女人，把她领到前头。队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一个人在后头问了一句插的谁的队。苏账说插的大汗女儿的队。

队里就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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粮分到夜里。点是戌时末收的：一共分出去一百八十七石，领粮的户九百四十三户，其中孩子多的户一百二十七户。两本册子对着数了一遍，数对了。

她坐在库房的门槛上，鞋底上全是灰。有人端了一碗麦饭给她，她端着吃了半碗，剩下半碗给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那孩子不敢接，她说了一句“拿着”，孩子接了，端着跑回队里去了。

吃完她站起来，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，往城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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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去城头之前，先去了铜模房。铜模房在内城的东南角，两间通屋，屋里摆着十二只木架，架上搁的是模子。模子有大的有小的，大的一个要四个人抬，小的能揣进袖子。架上空了三格。

“装车。”她说。

“装多少。”

“全装。”她说，“铜模、册子、抄件，一并往北送。”

管房的老匠人把模子一只一只取下来，用干草裹了，装进草筐。装到最大的那一只，四个人抬不动，他又叫了两个，六个人抬到车上，车上垫了三层草。

一共装了十一车。前三车是模子，中间五车是册子，后三车是纸、墨和印。

“册子留不留在城里。”老匠人问。

“留一本。”她说，“留底册。抄件全走。”

老匠人没有再问。他把车上的草又压了一遍，在车辕上系了绳。十一辆车排在内城的墙根下，车辕朝外，等着天黑以后走小北门，绕冰面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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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头在西面。白城的城墙是夯土的，外头包一层砖，墙头走道宽三尺，垛口高四尺。西段是这城墙最矮的一段。城下那一片是空地，空地往外是冰，冰上是围兵的火。

她站在垛口上数火。数火的办法是分的：以水门为界，北边一片，南边一片。每片再分三段，一段一段数，数完加。她数得慢，数到十七就从头再来。

正月十一夜，第一遍数出来六十七。她不信，又数了一遍，数出来七十一。她取了七十一。

第二夜，八十六。

第三夜，一百五十三。

三夜之间，火多了一倍。火多了以后，有两件事看得见了：一件是火的排法变了。头一夜的火是一圈，哪边都有；第三夜的火分成四大堆，两堆对着水门，一堆对着南门，一堆拖得很长，拖到北面的冰上去了。

第二件是冰上的道。冰上原来只有几条人马踩出来的黑道，第三夜的早上，黑道多了一条，那条是从东面来的，一直通到北面的那堆火。

“那是粮。”守城的都头说。

“哪边来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东面三百里没有王庭的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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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她坐在墙头的垛口底下。墙头有灯，灯是一盏马灯，挂在垛口的铁环上，光照到走道上的一块砖。砖上有一层霜，霜里插着三根草，是白天有人拿来扫走道的。

她把册子摊在膝盖上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，她停了一下。

那一页上是编号，一页十二户，一页上有四个格是空的。那四个格是划掉的，划的时候用的是横线，横线画得平。这四户是豪酋封矿那一年并出去的，并到了别的号底下。

她往下翻。翻到后头新添的那几页，纸的颜色比前头白，是新换上的纸。纸上的字小，是石朵的字，写得又快又挤，一行写不完就顶到下一行去。

新添的这几页上，多了一栏。那一栏在最右边，栏上没有写过统一的标头，只在每户后头用一行小字标了一个字：客。

一共十一个。十一个客字底下是十一个名字。有两个是昭人，是量冰的匠人，从鹿鸣镇到白城，白城从前的册子上没有给外人留的栏。有六个是南面换回来的匠户，回来了以后不肯下马，其中一个在册上写的是“其人言语不通”。还有三个是没有籍的，是跟着商队进来的：石头垒墙的、修车的、看病的。

她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。她停的时候一只手压在页边上，另一只手的指头在“客”字上按了一下。

“这一栏为什么要用客。”

跟着她上城的是一个女官，姓兀，管王庭的文书。

“册子上从前没有外人。”兀女官说，“不给外人留栏，外人就进不来。”

“进来以后怎么办。”

“按规矩，外人要挂到某一部的名下。”

“挂到谁的名下。”

“挂到接他的人家。”兀女官说，“找不着人家的，就挂着。”

她把指头从“客”字上收回来。

“这一栏我先不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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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一的后半夜，风停了。风停以后城下的火看得更清。她趴在垛口上又数了一遍，数到一百五十七，比上半夜多四个。

风停以后声音也听得清。冰上有马叫，有铁器碰铁器的声音，还有锯木头的声音，锯子来回拉，拉得很慢。

辰时前一刻，东面的天要亮没亮。城下那一片火里，有一处火挪了位置，挪到北面的冰上，挪过去以后，那里立起了一面旗。

旗是红的，红里有一块黑。旗杆不长，插在冰上，旗冻得硬，风来了不飘，只把旗面撑成一块板。

她站在垛口上看了很久。看完她回头问守城的都头。

“东面那面旗，你认不认得。”

都头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“认不出。不是燕人的。”

“你看那一块黑。”

都头又看了一会。

“十二部里那一部。”他说，“旗色对得上。那一部的旗是红底黑心，红边上有两道白。”

她把手放在垛口上。垛口的砖是冰的，手放上去就没有再挪。

“那一部去年帐会没有来。”她说，“封过矿口。煤价一夜涨三倍。”

都头没有说话。

“开门的是他们。”她说，“从里面开的门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，夹在胳膊底下，顺着走道往回走。走了七八步，她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。

旗在冰上立着，还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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