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四十五章 浮冰上的两个人

永通八年正月十七，璞水河心。

午后风转西，河里那块浮冰就是从这时候往东走的。那块冰不小。四天前它还连着北岸，是岸边伸出去的一段硬冰。现在四面都是水，冰上盖着一层薄雪，雪上有两行脚印，一行深的，一行浅的。冰边上有几处豁口，是马蹄磕出来的。

冰是往东走的。走的时候边上磕下来一块小的，磕的那一声闷，像敲在一床旧棉被上。

冰上那两行脚印是二十一匹马踩的。马不在了，脚印还在。雪落下的时候脚印是新的，现在边上已经塌了，看不出深浅。

冰上有两个人。一个坐着。他左眼上缠着布条，布条冻硬了，翘着一角；甲少了一片，右肩上露着里头的棉。他坐得很正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一个站着。他穿北面的皮甲，靴子泡在水里，水到脚踝。他手里有刀，刀口朝下。

站着的那个人先说话。

“你是梁涣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上冰的时候，后头跟着二十一匹马。”

“你数了。”

“数了。现在冰上没有马。”

“马不会水。”坐着的人说。

“人也不会。”

“那你还站在这儿。”

“我的人还在东边的冰上。”站着的人说，“我是回去的路上撞见你的。”

“萧什答。”梁涣说，“你回去也走不到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不往回划。”

“这块冰是往东走的。”萧什答说，“往东是河湾，河湾底下是活水。到了那儿一起沉。晚一刻是一刻。”

梁涣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他掌心里是一根铁钎，是从炮车上抽下来的，钎子头上有个弯钩，原本用来撬炮轮的。

“你要不要歇一会儿。”梁涣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歇一会儿。”

他真的歇了。他把铁钎放在冰上，两只手在衣襟里搓了搓，搓完重新把钎子拿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他用了两次力，第一次没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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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上先认出来的是老河工。他拿手挡着光看了一会儿，回头说：坐着的那一个是梁帅。

岸上的人动了。有个年轻护军把绳子往肩上一甩，往冰边走，走了三步被老河工一把拦住。他还是往前迈。苏澪说了一句话。

“谁上冰，谁跟他一块儿沉。”

那护军站住了。绳子从他肩上滑下来，落在雪里，他没有捡。

坡上下来一个传令的，报的是北岸大营的话：梁帅这回去，带的是嘴，不带军令。传令的报完等着回话。
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
传令的没有走，站在她后头。他把手里那面小旗卷起来，卷得很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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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打了一刻。那块冰上先是起了两道白印，是刀砍出来的。后来白印多了，横一道竖一道，看不成样子。冰的边角碎了两块，一块有半扇门板大，飘出去一丈远，又慢慢歪下去。

梁涣没有刀。他手里那根铁钎短，只能够着半步里的地方，他就一直往近处凑。萧什答的刀长，往后退着砍，退一步冰就薄一分。

两人换了三回地方。换到第三回，水已经漫到膝盖。萧什答的靴子里灌满了水，走一步响一声。

梁涣喊了一声。他喊的不是话，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粗气。他左眼上的布条被水泡开了，掉进水里，浮在他脚边。

“你部下昨晚死在我手里十七个。”萧什答说。

“那十七个是云门的。”梁涣说，“我记不住他们的名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着好。”梁涣说，“回头你们燕人的册子上也有我们的人。”

“白城还守得住吗。”萧什答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们的匠作营在城里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你还上冰。”

“上头有人等着我收兵。”梁涣说，“我不上去，他们就得在水里等着。”

“我也一样。”

“那你别客气。”

萧什答没有答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冰往他那一头沉下去半寸。梁涣迎上去，两个人撞在一起，那块冰歪了一下，水从边上翻上来，翻过他们的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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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上离那里二十来步。苏澪站在缝边上。她身后是老河工，再往后是两副门板和三捆麻绳。麻绳已经解开了，绳头浸在雪里。

“绳子够长。”老河工说。

“够长也没用。”她说，“送不到。”

“放船呢。”

“船到不了。”

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袖子是硬的。她站着没有动，肩膀也没有动。她身后有一个年轻护军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，被老河工一把按住，按在雪地里。

河当中那块冰又歪了一次。站着的那个人转过来了。他转过来的时候脸朝着岸，风把他的皮甲下摆吹起来。他看见岸上有人，认了一会儿，认出来了。

他喊了一句。那句话有七八个字，前头三个字被水声压掉了。他喊的时候一只手抬起来，抬到肩高，又落下去。

后头半句她听清了。

“——你这双手，跟错了国。”

岸上没有声音。老河工转过头去看她。

她的两只手还在袖子里，心里一紧。她没有答，也没有动。她看了看那个人，又看了看那块冰。冰边上已经只剩巴掌宽的一线白，别处都是水。

她开口的时候说的不是回话。

“往东。”她说，“三里到河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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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冰沉下去的时候，是先立起来的。立起来有一人高，两个人从冰上滑下去，一个在后，一个在前。水面上翻起一层白，翻了两次，第二次翻完，就平了。平下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几道水纹往东走，走了几丈，散了。

岸上的人把绳子收回来。收绳的人手僵，收一圈停一下，三捆绳子收完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老河工蹲在缝边，伸手在水里探了一回，又把手抽出来在雪里搓。

“这块冰过了第三根桩就往南偏。”他说，“到河湾还有三里。照这个水，一顿饭的工夫。”

“一顿饭。”她说。

“要是卡在碎冰上，就慢些。”

她把“三里”两个字记在袖子里那张图的背面，记在那三行字底下。写完她把图折回四折，塞进袖子，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。

有人问要不要在下游布人。

“布。”她说，“网、绳、竹竿，都往河湾调。人站在岸上，不许下水。”

“捞上来的人算哪一边的。”

“算今天这一栏。”

有个文书蹲在岸边写字。他的纸铺在膝头上，笔冻住了，他把笔尖放进嘴里呵了两口，接着写。

“写什么。”老河工问。

“名。”文书说，“两个人的名，写在一行上。”

“为什么写一行。”

“他们的册子上是两行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这一本是另起的。今天沉下去的都在这一栏里，不问是哪一边的。”

文书把那一行写完了。他在两个名字中间点了一个顿号，顿号点得有点重，把纸戳出一个小窟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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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游的水面上，东西一样一样往下走。先走的是碎冰，一块一块，最大的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接着走的是木头：炮车上的横木、一截桨、一只鞍。再往后，水面平得看不出东西了。

后来浮起来一根炮索。索是麻的，浸足了水，沉不下去，一头缠在碎冰上，拖在后头走。它过了第三根桩，又过了插竹竿的地方，往东去了。

天黑的时候，缝边上冻上了一层新冰，薄，一脚就能踩破。有人在缝边插了一根竹竿，竿上系了一块红布，记的是今天水面的位置。插竿的人拿脚在新冰上试了两回，没有敢站上去，站在岸上把竿子斜着插进去，插完用石头把竿底压住。

风从西边过来，吹得那根竹竿歪了一下，又立起来。

苏澪没有走。她站在竹竿旁边，站到天全黑。

那顶盔是最后飘过来的。它从东边慢慢转过来，转了两圈，靠在缝边的新冰上。盔是铁皮的，边上有一道砍痕。盔里朝上，里头结了冰，冰面很平，冻着半边天。

冰面上浮着一顶盔，盔里结了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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