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九十章 册子送进了牢里

永通十二年二月，崇京内侍省。

封条贴上去的时候是辰时。贴的是内侍省后库的门，两道，一道横的，一道竖的，横的那道压在竖的上头。贴完押印，印是御史台的印，比内侍省的印小一圈。

告示是先送到内侍省的。告示上写的罪名有三条：私记官事，擅除官名，收受炭价。三条都不算新罪，头一条是旧的，第二条也有旧例，第三条只有四个字，写得很轻。

冯阉看告示的时候站着。他把告示从头看到尾，看完把纸交回去，两只手交的。

“后库里的东西，”崔玄说，“今天要调。”

“调。”冯阉说。

“你不问调哪一本。”

“三十本都在里头。”冯阉说，“您要哪一年，我给您翻哪一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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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册子调了一个时辰。抬出来的是两口箱子，一口装正本三十本，一口装抄件一千二百余封。抄件按年编，一年一捆，捆绳是麻的，绳结打在左下角。

正本三十本从箱子搬出来摆在内侍省的案上，一本一本按年排，摆成一条线，从案头摆到案尾，摆满了两张案。

崔玄把第三十一页那一年翻出来，翻到末行那一句小字。那一行小字底下，多了一道用指甲划的浅痕。

“这一道是谁划的。”

“我划的。”冯阉说，“划了记数。”

“记什么数。”

“记这一行我自己添过。”他说，“添了又忘，忘了又添。划一道，省得再添一遍。”

崔玄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一本抽出来，单另摆在案边的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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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本抬走之前，沈砚到了。

他进门没有带随从，脚在门槛上擦了两下。他先看案上那一条册子，从案头沿着一本一本看过去，看到案尾，看完才看人。

“三十本。”他说。

“三十本。”

“页数对不对。”

“对得上。”崔玄说，“一部一本，一年一页序，闰月另记。只有一本少两页。”

“哪一本。”

“二十年前那一本。”崔玄说，“少的两页是从中间抽走的，抽走的地方还留着纸根。”

“纸根还在。”

“在。”

沈砚走到冯阉面前。

“那两页在哪。”

冯阉把手拢进袖子里。他拢袖子的动作跟从前一样，先拢右手，再拢左手。

“抽出来的时候是两页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我另抄了一份。抄的那一份压在三十本的最底下。”

“为什么另抄。”

“纸太薄。”他说，“薄纸存不住。存不住的纸，早晚要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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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份压在底下的抄件取出来了。

它是一张，不是两页。折成两折，折痕很深，压得比别的都平。摊开来是一页，写的是二十年前那桩旧事，年月写在最前面，事由写在后头，只有一个字的事由：见。

沈砚把这一页摊在案上，看了三息。看完他把它按原样折回两折，折回原来的折痕上。

“抄。”他说。

“抄哪一份。”崔玄问。

“从头到尾。”沈砚说，“三十本，一封一封都不要少。抄件不许删，不许并，不许改字。他写字有个习惯，写错的地方是刮掉的，刮掉的地方要照原样留着，抄的人在新纸上留一个空。”

“空的怎么算。”

“空也算字。”

崔玄把这四条记下来。记完他问了一句。

“这一份也抄。”

“它压在底下。”沈砚说，“压在底下的东西也是册子里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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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册子的活儿分了三十个人。

分法是按人分，一人一本。抄手在内侍省的两间厢房里做事，桌子摆成两排，中间隔着一条走道。纸是新的，是二十五年前那一批纸剩下的最后几十刀，库里拿出来的，刀口还是老的。刀口的记号与赤谷去年呈上来的公文纸对得上，是同一个纸厂的批号。

抄手每天抄四个时辰。午时歇半个时辰，吃的是糙米饭与一碗菜。有一个抄手吃到第三天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让给别人，说自己胃口不好，其实是他抄的那一本里有一条写的是他本家的一个叔。他没有报。

抄到第二天，出了两件事。

头一件，有一个抄手抄到第十四本的时候停了，报告说那一本的最后三页与前面十五页的纸不一样。前十五页厚，后三页薄。薄的纸边上有一个印，印的是纸厂的批号，批号跟前面十五页的不一样，跟另外两本里头夹的一张也不一样。

第二件，另一个抄手抄到第二十本的时候，抄出了一行字。那一行写的是他自己。写的是十一年前他在库房里打过一只碗，碗是官物，他赔了钱，赔的是他自己的月钱。他抄到这一行的时候手抖，抖得那一行的字比别的行歪。

他把这一行抄完，坐着没有动，心里发沉，坐了一炷香，然后接着往下抄。

两件事都报了。沈砚批的是同一句：照原样抄，另记一纸，说明哪一页与哪一页的纸不同，哪一行写的是抄手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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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了十一天。

第十二天早上，抄本装成六箱。六箱抬走以前，抄手把三十本正本按年摆回原处，摆回那两口箱子里。摆的人摆得很齐，边对着边。摆完封上，封条上押两个人的印，一个是御史台的，一个是内侍省的。

崔玄把六箱抄本点了一遍，点了两遍。点完他向沈砚报了个数。

“抄本六箱。”他说，“比正本少一百四十七页。”

“少在哪里。”

“少在刮过的地方。”崔玄说，“他写字有个习惯，写错了就刮。刮掉的地方，抄的人在新纸上留了空。一百四十七个空，一页也没有算。抄手说，空不算字。”

“算。”沈砚说，“一个空算一个字。空要留着，往后谁翻抄本，都要看得见这里曾经有过字。”

崔玄把这一条添在点册的末页。添完他又报了一件。

“另抄的那三百多张，不在这六箱里。他的抄法跟正本不一样：正本是记，另抄的是存。”

“存的一并入库。”沈砚说，“另立一柜，柜名就叫另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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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阉是第三天入的牢。

入牢以前，狱吏让他把身上的东西取下来，一件一件摆在案上：一串钥匙四把，一把裁纸的小刀，一只木碗，半包茶叶，一串钱，二百四十文。钥匙摆在最前头。小刀摆在钥匙后头，刀刃朝里。

他把东西摆得很齐。摆完他没有立刻走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，交上去。纸上他写了三行，写的是他自己经手过的三笔账的出处与日期，包括他自己的那一笔：炭价，七斤。

狱吏把纸接了，交了。冯阉这才把两只手伸出来。

要走出门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他回身看的不是人，是那一口箱子。

“哪一本抬到库里去了。”他问。

“三十本都在库里。”狱吏说。

“抄本呢。”

“抄本先入的库。”

他听完，点了点头。点的幅度跟从前一样，很小。

然后他问了一句。

“那本册子，”他说，“会不会也被人抄一份。”

没有人答他。门外进来一阵风，把案上那一张他刚交上去的纸吹起一角，狱吏伸手压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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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有去看他。审的事交给御史台，他一个字没有批。

夜里他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库里那六箱抄本摆在西墙下，箱子前头放了一张木牌，牌上写的是另存。边上另有一块牌，写的是正本，随案归档。

他伸手把另存那块的木牌扶正了一下，扶正完退开两步看，看那两块牌摆得齐不齐。摆齐了。

他转身要走路的时候，管库的人报了一件事。

“三十本里有一本，页数昨天数过两遍，今天数成三遍了。”那人说，“数的人说，昨天那一遍数得慢，今天这一遍数得快。”

“数第三遍。”沈砚说。

“数到第三遍，要是还不一样呢。”

沈砚看着那两口箱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把数的人也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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