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章 定鼎日少了一个人

永通十二年九月，崇京正殿。

鼎抬上殿的时候，殿上第一句问的不是封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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鼎是九月十六抬的。鼎九只，铜的，大小依次，从宫门外一路抬到丹墀底下，抬了半个上午。抬鼎的是一百零八个人，分九班。

第九只鼎抬上丹墀的时候，日头正到殿脊上。殿门大开，两班站定。东班是旧昭的臣子，西班是旧燕的降官与旧夏的头人。两班中间空着一丈地，地上铺的砖是新的，三个月前换的。

殿上设三张案。当中是御案，案后那把椅子空着。东西各一张长案，东边那张案后站的是沈砚，西边那张案后站的是苏澪。两张案中间空着，跟永通元年冬十月第一次朝会一样。

礼曹的人念了定鼎文，念了两刻。念完，鼓三通。

第一本册子这时候抬上殿。那不是封赏诏，封赏诏在第二抬。先抬上来的是功劳簿。

簿是新的，蓝绫包面，四角包铜。簿长三尺，宽一尺八，两个人抬着，抬到御案前，摆在案上。

礼曹的人退开一步，报了一句：功劳簿第一本，共一百六十四页，入册者两千零三十七人。

殿上静下来。

按仪，接下来该由摄政启簿，念第一名。他没有动。

他问了一句。

“兵器总领，该不该入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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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上没有人答。

东班有人把眼睛垂下去，看自己脚前的砖。西班有人把袖子理了理。礼曹的人站在御案侧面，捧着封签，没有往下走。

静了一息，一息之后是两班同时出声。

东班先出来的是礼曹的一个侍郎。他说新朝有官籍、有匠籍、有雇籍，兵器总领这一行写在哪一本上，礼曹拟不出来。拟不出来的东西，抬上殿就是错。

西班跟着出来的是韩知古。

“旧夏的兵器总领，管的是赤谷五炉、甲片、弓弩、料路。”他说，“赤谷五炉如今还在开，一年出斗尺农具三万六千件，出铁料十二万斤。这些料入了新朝的册。管这些料的人，在一本册上都没有名。”

“没有名，料照样入册。”东班有人接。

“料入了册，人没有入册。”韩知古说，“入了册的料出了岔，断谁。”

“断官。”

“她不是官。”

“那就断办差的人。”

“办差的人是她手下的。”韩知古说，“新朝派去赤谷的差遣官一共三个人，去年一年在赤谷待了四十一天。剩下三百零六天，炉上说话的是她。”

东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说的是“敌国”两个字。

西班那边有人站起来。是旧夏的头人之一，姓牟，五十来岁，脸上有一道旧疤。

“臣说一个例子。”他说，“昭宁年间，十二部里有一个管马的老头，没有名分，马册上写的是‘马群一’。他管了三十年马，死了，马册上还是‘马群一’。去年白城造籍，官署派人找他的后人补一个名，找不到。他两个儿子死在璞水，一个孙子跑了。”

“你要说的是什么。”东班有人问。

“我要说的是，册上不留一个名，往后连找都找不到。”牟头人说，“臣不是替兵器总领说话。臣说的是册子。”

这话说完，东班有人往前迈了半步。西班也有人往前迈了半步。

两班中间那一丈地上，两边的人站成了两排。

礼曹的人捧着封签，站在原地，动也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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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抬上殿的，才是封赏诏。

诏是卷的，卷头系着青绫，由诏院的书吏送上。送诏的书吏只有一个人。诏院今天没有掌诏。

书吏把诏摆在御案上，退开。

礼曹的人启卷。卷开，念到第四十一行的时候，殿上有几个人往前探了探身。念到四十七行念完，礼曹的人合卷。

按仪，这时要问一句：册上有无名者否。

礼曹的人问了。
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封赏诏四十七行，第一行是宗室，下至殉节者。诏上无名者一人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摄政。”

殿上静了。

“凭什么无名。”

“诏上那一栏是空的。”礼曹的人说，“元年拟诏的时候留出来的那一栏，到现在还空着。”

沈砚站在东边那张案后头，两只手按在案沿上。

“空着。”他说。

礼曹的人退回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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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抬上殿的，是赤谷来的东西。

抬进来的是四个人，抬的一口木箱。箱子是新的，箱盖上贴着赤谷匠作院的封条。箱子抬到两案中间那一丈地上，放下。

开箱的是石朵。他如今管册，手上那道旧疤还在。他把封条揭了，箱盖掀开，从里头取出一件东西。

是一件铜器。

铜器摆在两班中间的地上。它比案矮，高两尺，底是圆的，上头收成三个口，口沿上各有一圈厚箍。整个是整的，不是半件：没有断口，没有缺口，铜身上一层暗锈。

器身上有两处孔，在高处，一左一右。孔是空的，孔口上还留着原先嵌过东西的痕：左边那一处是圆的，右边那一处是扁的。

风从殿门口进来一阵，把那面幡吹得响了一下。

“哪来的。”殿上问。

“赤谷。”石朵说，“七月清塌炉，清到炉底，在砖底下挖出来的。挖出来的时候它立着，周围垫着三块焦铁。”

“底下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
“有灰。”石朵说，“灰是一层一层压的，压了很厚。这一件在灰底下，不是倒下去的，是立着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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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抬是两半铜。两半铜是沈砚自己出门去取回来的。他取回来的时候，没有交给礼曹，交在苏澪手上。

两个人各拿一半，走到殿中间那一件铜器跟前。

她拿的是铜环。他拿的是铜衡。

她把环举起来，对准左边那一处圆痕，放上去。放上去的时候她先比了比方向，比了两回，第三次才按下去。环贴在铜器上，孔口与环身合住，环上那一行铭文绕着器身走了半圈。

他把衡对准右边那一处扁痕，放上去。衡的榫头进了孔，进到一半，进不动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小刮刀，在孔口上刮了三下，刮下一点铜屑，用指头抹掉。然后再送，送到底。

两半都上去了。

案前那一件铜器立着，环在左，衡在右，两半各扣住一处孔。孔补上了，一对孔都补上了，浑身上下再没有空的地方。

殿上的人往前看了一眼。

环上的铭文和衡上的铭文对在铜器正中，两行接起来，成为一行。这一行字绕着器身走了一整圈。

礼曹的人念了一句：这一行是什么字。

“前头十一个字认得出。”苏澪说，“年月、工三个、四日。后头接的是一句话，读不通。”

“为什么读不通。”

“中间缺着三个字。”她说，“三处空，字口还在，字没有了。”

“没有了的三个字是什么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磨掉的是模子上的字，浇出来就是空的。要读通这一行，得连两半上的铭文一起读。缺的那三个字补不上，这一行就一直是半句话。”

礼曹的人把这一句记下去了。记完他问了一句：这件铜器要不要在功劳簿上注一行。

殿上没有答这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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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上那一天问了两个没有人答的问题。

头一个是开殿那一句：兵器总领该不该入册。

第二个是这一件铜器：这一行读不通的字，要不要注。

两班的人站在那一丈地的两边。东班的人脸朝着西边，西班的人脸朝着东边。礼曹的人捧着簿子在御案侧面站着，从午时站到末时。簿子没有启开，第一名没有念。

散了朝，两班出殿。今天分两班散，东班走东廊，西班走西廊，中间那一丈地上没有人走过。

沈砚站在东边那张案后头，站到最后一个人出去。他低下头看御案上那一本功劳簿。

簿子摆在案的当中，没有翻开过。封签还压在上头。

他把封签拿开，把簿翻开。

第一页。

第一页上头是一行一行的栏目，栏目底下要填人名。第一行的位置留得比别的高一点，是留给第一名的。第一行底下是空的，栏目是空的，连一个字也没有写。

第二行往下写满了，一共十二行，写的都是殉节者，写在前头的几个名字底下都注着“已故”。

他把第一页看了一遍，把簿子合上。

那件铜器还立在殿中间。环在左，衡在右，两行铭文接成一行，绕着器身走了一圈，圈上缺着三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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